“至少,他把我们一直绕不开的问题说清楚了。”
瓦西里耶夫问:
“什么问题?”
“球队不是没有努力。”
埃梅纳洛说道。
“是努力没有汇到同一个方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不漂亮。
却让人难以反驳。
过去几场比赛,摩纳哥并不是散步输球。
他们跑了,抢了,也试图压迫过。
球员不是没有情绪,更不是完全不在乎结果。
可越是这样,失败才越令人不安。
如果一支球队不拼,那问题简单。
可以骂,可以换人,可以提高训练强度。
可如果球员们都在用力,却越踢越乱,那问题就更深。
那说明他们不知道该怎样一起用力。
雷波洛夫列夫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报告封面的那行字上。
不是个人失误,是系统性失序。
这句话太直接。
甚至有些刺眼。
可他没有让埃梅纳洛关掉屏幕。
瓦西里耶夫低声说道:
“教练组不会喜欢这份报告。”
“当然不会。”
埃梅纳洛回答得很快。
“没有人喜欢看到别人把自己没解决的问题写得这么清楚。”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几秒后,瓦西里耶夫问: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直接拿这份报告去质问教练组?还是让一个数据分析师介入一线队训练?”
他的语气并不尖锐。
但问题本身很尖锐。
职业俱乐部最怕权力混乱。
如果数据部门绕过教练组直接影响球员,更衣室只会更加不安。
如果主席越过教练组支持一个年轻分析师,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也可能把一线队本就脆弱的秩序彻底打碎。
雷波洛夫列夫看向埃梅纳洛。
“你怎么看?”
埃梅纳洛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让他越过教练组。”
他说。
“至少现在不能。”
瓦西里耶夫点头。
这一点他们都清楚。
林默可以写报告。
可以提出问题。
但他不能突然被推到所有人面前,像一个空降的救世主。
这不现实。
也不健康。
埃梅纳洛继续说道:
“但也不能让这份报告像其他文件一样被放进抽屉。”
他看向屏幕。
“如果他说的是错的,那我们可以马上否定他。如果他说的是对的,我们至少应该听他当面解释一次。”
雷波洛夫列夫问:
“只是解释?”
“先只是解释。”
埃梅纳洛说道。
“不要给他职位,不要给他权力,不要让球员以为教练组被架空。先确认一件事——他能不能把这些问题说清楚。”
瓦西里耶夫沉思片刻。
“说给我们听,还是说给球员听?”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说给高层听,风险很小。
说给球员听,风险就完全不同。
一名二十八岁的数据分析师,站在法尔考、格利克、西迪贝、蒂莱曼斯这些球员面前,告诉他们球队的问题在哪里。
这件事听起来就很容易失控。
球员可能不服。
教练组可能反感。
一旦场面尴尬,林默不仅帮不了球队,反而会成为新的笑话。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球队大概率还是会沿着原来的方向继续下沉。
雷波洛夫列夫忽然问:
“如果给他二十分钟,他能说清楚吗?”
埃梅纳洛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走廊里的林默。
没有兴奋,没有讨好,也没有突然被看见后的失态。
只是安静地握着那份报告,一句一句把问题说出来。
那种冷静不像年轻人的狂妄。
更像是一个站在角落里看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
埃梅纳洛说道。
这不是推脱。
而是实话。
“但我觉得值得试一次。”
瓦西里耶夫抬头看他。
“试错的代价呢?”
“所以只能给二十分钟。”
埃梅纳洛说道。
“不是训练课,不是战术会议,不是接管球队。只是二十分钟录像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说不清楚,到此为止。”
雷波洛夫列夫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二十分钟。”
这个数字从他口中说出时,像某种决定终于落下。
瓦西里耶夫皱眉。
“你真的要让他站到球员面前?”
“不是现在。”
雷波洛夫列夫说道。
“先让他明天上午来见我。”
他伸手把打印出来的报告合上,指尖压在封面那行手写字上。
“既然他敢把问题写到这个程度,我想听听,他敢不敢当面说。”
办公室里的灯仍旧亮着。
而楼下的数据室里,林默已经关掉电脑,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发出的那份报告,没有像过去那些文件一样沉入深水。
它被摆上了主席的办公桌。
也把他自己,推向了更亮、更危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