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枣蹲在豆角架前面,已经蹲了很久。
豆角藤爬满了架子,叶子是密密实实的,一层叠着一层,绿得不透光。淡紫色的小花藏在叶子下面,像一小串一小串的铃铛,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开着。她没有急着画,先伸手拨开一片叶子,看了看里面,又放下,换了一片叶子拨开。她没有在找什么,像是在看这些叶子彼此怎么挨着,藤蔓怎么绕着竹竿往上爬,把夏天的进度一点一点地缠紧。
柳安从她身后走过去,没有出声,继续干自己的活。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画了。她没有画整架豆角,画的是豆角架靠左的一段——两根交叉的竹竿,几根绕着竹竿的藤蔓,三片重叠的叶子,和叶子下面一颗还没有开的花苞。柳安放下手里的锄头,走过去蹲下来看她的画。“画得比以前少了。”他说。小枣没有抬头,“以前画整架,画不完。现在只画一个小角落,能把那个角落画明白就行了。”
她又添了几笔——花苞的颜色还没有出来,但她用淡淡的阴影在花苞根部铺了一层,像是把阳光穿过叶子之后落在花瓣上的那种浅浅的暖意也收进来了。她画完那朵花苞,放下炭条,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炭条,在花苞旁边添了一根细细的、卷曲的须。须是豆角藤上最细的部分,比线还要细,正在试探着寻找可以缠绕的支点。她画完那根须,没有给柳安看,先自己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那根须伸出去的方向对不对。然后她合上册子,“叔,豆角还没长出来。”柳安看了看豆角架,“快了。花谢了,豆角就出来了。”小枣点了点头,“那我等它出来了再画。”
又过了几天,豆角花开始落了。淡紫色的小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像是一些慢慢淡去的印迹。花蒂下面冒出了细细的豆角,绿绿的,像一根根小线绳。小枣蹲在豆角架前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豆角,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根,又缩回来。然后她翻开册子,翻开到花苞那一页,在花苞下面添了几根细细的线,弯弯的,像是豆角正在慢慢从花蒂里伸出来。她没有擦掉那朵花苞,只是让豆角从它下面长了出来。
柳安走过去看的时候,那幅画里既有还没有开的花苞,也有正在变长的豆角,像是把几天的时间叠在了同一页上。他看了一会儿,“你画了它还没开的样子,也画了它开始长出来的样子。”小枣点了点头,“它们是一起的。花苞和豆角连着。画在一起,才能看到它是怎么长出来的。”她说完没有合上册子,而是让那幅画继续晾在午后的风里,等它干透,再把这一页翻过去。
那幅画后来就一直留在那一页上。翻过去之后,后面是新的空白。她没有再画豆角了,偶尔路过架子旁边时会看一眼,但已经画过了最初的瞬间。她知道它会一直长下去,从手指长到手掌长,然后变老、变硬,直到夏天结束时被收进布袋里,晒干,留着冬天炖肉。它不再需要被画下来了,因为它已经在那一页里安顿好了自己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