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点头，将黑色木板重新用油布包好（地图光芒在薄片取下后便逐渐暗淡消失），背在自己身上。那枚薄片则依旧紧握在手心，它既是钥匙，也可能在接近目标时提供进一步的指引或警示。

两人再次检查了装备和面罩，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污浊），毅然踏入了石台后方、那片被柳晏标记为极度危险的浓雾区域。

一进入这片区域，环境立刻变得不同。雾气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暗沉色调，时而泛着铁锈红，时而透着幽绿，如同有无数冤魂在其中翻滚哀嚎。那股腐败的甜香也变得更加复杂，其中混杂了更浓的血腥气、焦糊味，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念诵般的嗡嗡声，直接钻入脑海，扰乱心神。

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仿佛下面是空的，或者……埋着什么。偶尔能踩到坚硬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像是骨头，又像是碎裂的石器。

能见度降到最低，几乎只能看到身前一步之遥。林砚全靠牵着鲁大成背囊上的绳子，以及手中薄片传来的、对前方危险区域的微弱排斥感（靠近红色标记区域时，薄片会变得冰凉）来辨别方向。

两人走得极其缓慢，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突然，走在前面的鲁大成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僵硬，同时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面罩，发出压抑的“唔”声。

林砚心中一紧，顺着鲁大成的目光向前看去。

只见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些人影背对着他们，姿态僵硬地站立着，仿佛在凝望着雾气深处的某个方向。他们穿着破烂的、式样古老的衣衫，头发干枯如草，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白色，与四周的焦黑和灰雾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活人！是尸体？还是……

林砚的鼻子，在“蔽息散”和面罩的过滤下，依旧捕捉到了一丝从那些人影身上散发出的、极其淡薄的、与香骸有些类似、但又更加“干枯”、“空洞”的异香残留。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香”之精华后剩下的、纯粹的“香之空壳”！

“别……别过去……”鲁大成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从指缝里漏出，“是……是‘香僵’！老人们说的，被葬星谷吞掉的人，有的会变成这种东西，站在雾里，千年不腐……”

香僵？以香为引，制作的僵尸？林砚头皮发麻。他手中的薄片，在靠近这些人影时，也陡然变得冰寒刺骨，发出极其细微的、警告般的震颤。

不能惊动它们！

林砚拉着鲁大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侧方移动，试图绕过这片站立着香僵的区域。他们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从侧面绕过最边缘一具香僵时，那具背对着他们、穿着破烂长袍的香僵，那颗干枯的头颅，竟发出“咔吧”一声轻响，以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完全反转了一百八十度的角度，缓缓地……转了过来！

一张蜡白干瘪、五官模糊、只有两个空洞眼眶的脸上，似乎“看”向了林砚和鲁大成的方向！

紧接着，它那僵硬的、如同枯枝般的手臂，也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指向了他们！

“跑！”鲁大成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隐蔽，嘶声吼道！

林砚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到手中薄片传来一股灼热的推力，仿佛在催促他快逃！他转身就跑，同时不忘拉住吓呆了的鲁大成！

两人在浓雾和泥泞中亡命狂奔！身后，那具香僵并没有追来（或许它的移动极其缓慢），但它那抬起的手臂，却仿佛是一个信号！

“嗡——”

浓雾深处，那低沉的、含混的念诵声陡然放大、变得清晰！不再是嗡嗡声，而是变成了无数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的、充满痛苦、怨毒与疯狂的嘶吼与呢喃，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两人的耳膜和神智！

同时，雾气剧烈翻涌，更多的、影影绰绰的僵硬身影，开始在前方的浓雾中缓缓浮现、移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尸群，缓缓地……朝着他们围拢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不知是否还有更多香僵被惊动！

林砚感到一阵绝望。这片被柳晏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区域，果然名副其实！这些“香僵”，恐怕就是“引魂宗”当年试验的失败品，或者被遗弃的守卫，经年累月，受谷中诡异气息侵蚀，变成了这般恐怖的模样！

他和鲁大成，被困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砚手中的薄片，那炽热的震动忽然达到了一个顶点，然后，猛地射出一道笔直的、极其凝聚的暗红色光束，如同利剑般刺向前方左侧一处浓雾特别厚重、似乎也是香僵身影最少的区域！

光束所过之处，浓雾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暂时安全的通道！而在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像是山洞入口的轮廓！

薄片在指引生路！

“那边！快！”林砚用尽力气喊道，拉着鲁大成，朝着光束指引的方向，拼命冲去！

香僵移动缓慢，但数量似乎越来越多，从两侧缓缓挤压而来。那疯狂的嘶吼呢喃声如同跗骨之蛆，试图钻入脑海，让人产生幻听和眩晕。林砚和鲁大成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到极限，冲向那个山洞入口！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山洞的瞬间，林砚眼角余光瞥见，右侧浓雾中，一个比其他香僵更加高大、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暗金色纹路的香僵，正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手臂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一截尖锐的、如同香料凝结而成的黑色晶体，正对准了跑在后面的鲁大成！

“小心！”林砚猛地将鲁大成向前一推！

“嗤！”

一声轻响。鲁大成踉跄着扑入了山洞黑暗之中。而林砚自己，却感到右肩后方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仿佛被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也紧随鲁大成冲进了山洞，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靠着洞壁滑坐在地。

洞外，香僵的嘶吼声和移动声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变得模糊遥远。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手中薄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暗红光芒，照亮了身前一小块地面。

鲁大成惊魂未定地爬起来，点亮了火折子。“林掌柜，你没事吧？”

林砚摇摇头，想去检查右肩的刺痛处，但手臂一动，却感到一阵酸麻无力。他心中咯噔一下，那黑色晶体的尖刺……恐怕有毒！

他还没来得及细说，火折子的光芒已经照亮了山洞内部。这个山洞并不深，只有两三丈，洞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一个与黑色木板上图案核心部分极其相似的、更加繁复玄奥的符号。而在石门右侧，有一个与山神庙石台上类似的、拳头大小的凹陷孔洞。

而在石门下方的地面上，用尖锐的石块，潦草地划着一行小字，字迹力透石面，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决绝：

“香髓归位，门启一线。慎入！！！——晏”

是柳晏！他果然到了这里！而且，他似乎知道开启石门的方法——“香髓归位”！

林砚和鲁大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柳晏就在这石门之后？还是已经进去了？这石门后，又是什么？“香髓归位”……难道要将“香髓”放入那个孔洞？

林砚忍着右肩逐渐扩散的麻木感，从怀中取出那个用“蔽息散”包裹着的黑盒。盒中的“香髓”，此刻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那缓慢明灭的暗金色光芒，节奏加快了一些。

真的要……在这里使用它吗？

门外是恐怖的香僵围困，门内是未知的、被柳晏连用三个惊叹号警告的险地。

而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肩后的麻木感，正在向脖颈和手臂蔓延。

林砚看着手中冰冷的黑盒，又看了看石门上那个诡异的孔洞，以及柳晏留下的、力透石背的警告。

进退，皆是危局。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