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了。林砚没有犹豫:“好,我们这就走。”
两人立刻行动。老邱从藏身处取出黑盒等物,用一块旧包袱皮仔细包好,背在身上。他又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囊,里面装着一些干粮、火折子和几件简陋的工具。
林砚也将自己随身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短刀,“障目粉”,老邱给的竹哨,还有柳晏留下的那枚刻着记号的鹅卵石。
准备妥当,老邱先悄悄打开茶舍后门的一条缝隙,仔细观察外面的巷子。清晨的清水巷空无一人,只有薄雾在巷道间缓缓流淌。
“走。”老邱低声道,率先闪身而出。林砚紧随其后。
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和民居后院之间。老邱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林砚七拐八绕,避开可能有人早起活动的街口,迅速向城门方向移动。
天色越来越亮,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小贩,赶早市的妇人,睡眼惺忪的学徒……城市的日常生活在晨光中缓缓复苏,与林砚和老邱此刻紧张逃亡的心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尽量低着头,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林砚用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老邱则戴上了一顶破旧的斗笠。
快到西城门时,老邱忽然拉住了林砚,闪身躲进了一个早食摊的布棚后面。
“怎么了?”林砚低声问。
老邱示意他看向城门方向。只见城门口比平日多了几个守城的兵丁,正在对出城的人进行比平日更严格的盘查,尤其是带着包裹行李的。其中一个领头的军官,手里还拿着一张画像,不时对着出城的人比对。
“是在找我们?”林砚心头一紧。
“不一定,但小心为上。”老邱眯着眼观察,“画像看不清,但盘查突然严格,肯定有事。我们不能直接出城。”
“那怎么办?”
老邱略一沉吟:“走水路。清河在城西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水道下的栅栏有个缺口,知道的人不多。我们从那里出去。”
两人立刻转向,朝着清河沿岸的僻静处走去。这一段河岸芦苇丛生,人迹罕至。老邱找到一处茂密的芦苇荡,拨开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果然看到靠近水面的城墙根下,有一个被水草半掩着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锈蚀的铁栅栏已经断裂。
“我先过。”老邱将包袱小心顶在头上,俯身钻进了冰冷浑浊的河水里,从缺口处游了出去。林晏紧随其后。
河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淤泥味。林砚屏住呼吸,奋力游过缺口。外面是更宽阔的河面和远处荒凉的河滩。
两人湿淋淋地爬上岸,顾不上寒冷,立刻钻进岸边的树林里。老邱辨别了一下方向:“慈云庵在西南方向,大概还有五六里地。我们沿着树林边缘走,避开官道。”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城外道路泥泞,树林里藤蔓丛生。两人都又冷又饿,但不敢停歇。老邱年纪虽大,体力却出乎意料的好,脚步稳健。林砚咬紧牙关跟上。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升高。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乱葬岗。大大小小的土坟和歪斜的墓碑散落在荒草丛中,乌鸦在枯树上呱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慈云庵就坐落在乱葬岗的边缘,是一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小庙。山门倒塌了一半,院墙坍塌,大殿的屋顶也漏了天光,佛像残破,蛛网遍布。这里寂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都稀少。
老邱带着林砚,从一处坍塌的院墙缺口进入庵内。院子里荒草没膝,残垣断壁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小院的格局。
“地窖在后院厨房下面。”老邱低声说着,拨开齐腰深的荒草,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情况更糟,厨房只剩下一堵半塌的土墙和一个黑乎乎的灶坑。老邱走到灶坑边,用脚拨开厚厚的灰烬和杂草,露出下面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却边缘规整的青石板。
他示意林砚帮忙。两人合力,将沉重的青石板移开,露出了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散发着霉腐气味的洞口,有简陋的石阶通往地下。
“就是这里。下面虽然潮湿,但还算隐蔽,以前存放过粮食,通风尚可。”老邱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率先走了下去。
林砚跟在后面。石阶不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一丈见方,四面是土壁,角落里堆着些早已朽烂的木板和破陶罐。空气虽然混浊,但确实有微弱的气流流动,来自墙壁上几个隐蔽的透气孔。
老邱将包袱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地窖墙壁上一个固定着的、残留着半截蜡烛的烛台。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暂时安全了。”老邱松了口气,靠着土壁坐下,脸上难掩疲惫,“先歇会儿,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林砚也疲惫地坐下,接过老邱递过来的硬邦邦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冷水,艰难地吞咽着。身体又冷又累,但精神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找到了藏身之处。但苏夫人的死,闻香阁被搜,城门的盘查,都说明对方势力庞大,反应迅速。而他们手中握着“香髓”这个烫手山芋,柳晏下落不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吃完干粮,稍微恢复了些体力。老邱起身,再次检查了地窖的入口和透气孔,确认安全。然后,他走回角落,看着那个用旧包袱皮包裹着的黑盒,神色凝重。
“林掌柜,”他忽然开口,“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这‘香髓’,还有……你林家可能与之的关联。”
林砚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请讲。”
老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当年,我在柳府当差,伺候的那位‘故人’,并非柳家主母,而是……柳家一位极少露面、据说常年在外游历、精研香道的叔祖。我曾偶然听他提起过‘引魂宗’和‘香髓’的传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位叔祖说,‘引魂宗’并非凭空出现,其源头,可能与上古某个以‘香’通神、甚至试图以‘香’创造生命的失落文明有关。而这个文明的遗留血脉或传承,后来可能分化成了数支,隐没于世间。‘引魂宗’只是其中一支,走了邪路。而你们林家……可能也是其中一支的后裔,或者说,守护者。”
林砚的呼吸为之一窒。林家……是某个失落香道文明的后裔?守护者?
“那位叔祖曾叹息,说林家世代单传,血脉中似乎蕴含着一种特殊的、对香气本质的感知力,这可能就是古老血脉的证明。但也正因为这种血脉,林家也更容易被那些与‘香’相关的禁忌之物吸引,甚至……成为某些东西的‘容器’或‘钥匙’。”老邱看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你父亲林远先生,当年被柳家邀请研究‘魂牵’,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才华,也可能……柳家早就察觉到了你们林家血脉的特殊。而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林砚继承了这份血脉,也可能继承了随之而来的麻烦和危险。他对“赤蝎沙”、“镜花水月”香乃至“香髓”的异常感应,就是证明。
“莫先生警告我,有人对‘林家的传承’感兴趣……”林砚喃喃道,“难道指的就是这个?我们林家血脉,是开启或利用某些古老香道秘密的‘钥匙’?”
“很有可能。”老邱沉重地点头,“所以,柳公子拼死送回这‘香髓’,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追查真相,也可能……是预感到了你会被卷入更深,希望这‘香髓’能成为你了解自身、甚至自保的关键。”
地窖里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林砚感到一阵茫然和沉重。父亲从未向他提起过这些。他一直以为林家只是普通的调香世家。却没想到,血脉之中,竟流淌着如此沉重而危险的秘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砚问道,“守着‘香髓’,等柳晏消息?还是……尝试用它做些什么?”
老邱正要回答,忽然,他耳朵一动,脸色骤变!
“嘘!”他猛地吹熄了烛火,地窖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林砚也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地面上,破败的慈云庵院子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却绝非风吹草动的声响!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后院,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么快就追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