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即将转入永巷前的那条小街时，巷口对面屋檐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像是金属或潮湿的眼睛。

林砚的寒毛瞬间竖起。他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去看，而是保持原有的步速和方向，径直走过了那个巷口，仿佛只是寻常夜归的路人。但他的全身肌肉已经绷紧，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障目粉”。

走过巷口十几步后，他才迅速拐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岔道，屏息凝神，贴在墙边。

寂静。只有风吹动破旧门板的吱呀声。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动静。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对方极其耐心？

林砚不敢大意。他脱下外袍，反穿过来（内衬是更深的颜色），又用布巾包了块石头，朝岔道深处轻轻扔去。

“噗”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他听到刚才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衣袂拂过墙面的声音！

果然有人！而且身手不错！

林砚不再等待，趁着对方注意力被石头声响吸引的刹那，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岔道另一端窜出，头也不回地朝着闻香阁的后方巷道狂奔！

身后，风声骤紧！追来了！

林砚将速度提到极限，在熟悉的巷道里左拐右绕，利用地形试图甩脱。但身后的追踪者显然也对这一带颇为熟悉，始终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着，距离甚至在缓慢拉近！

这样下去不行！闻香阁不能回，会暴露据点！

林砚心念电转，忽然想起老邱给的竹哨。清水巷东头第三棵老槐树……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他猛地转向，朝着清水巷方向冲去。身后脚步声如影随形。

快到了！前面就是清水巷口！第三棵老槐树就在巷子中段！

林砚冲进巷口，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比其他槐树更为粗壮的老树。他冲到树下，毫不犹豫地掏出竹哨，用尽全力吹响！

“咻——！”

一种极其尖锐、高亢、却又带着特殊颤音的哨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远远传开！

几乎就在哨音响起的下一秒，身后追击的风声已至！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凌厉的劲风，猛地抓向林砚的后颈！

林砚来不及回头，下意识地向前一扑，同时反手将袖中的“障目粉”向后扬去！

“噗！”白色辛辣的粉末在黑暗中爆开！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和短促的咳嗽，抓向他的手似乎滞了一下。

就这瞬间的迟缓，林砚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他背靠树干，急促喘息，手中紧握着短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粉尘渐渐飘散。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高瘦身影，出现在几步之外。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被“障目粉”影响到了眼睛和呼吸，但并未失去行动能力。那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锁定槐树后的林砚。

没有废话，黑衣人手腕一翻，一抹寒光在指尖闪现——是一把短刃！

他脚步一错，就要再次扑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斜刺里传来！

黑衣人反应极快，猛地侧身，一枚细小的、黑乎乎的东西擦着他的衣角飞过，“笃”的一声钉在了对面的土墙上，竟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枣核镖！

与此同时，一个干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清水巷深处一户人家的矮墙后闪了出来，正是老邱！他手中还捏着几枚枣核，目光如电，盯住了黑衣人。

“这位朋友，深更半夜，追着一个开香料铺的掌柜跑，不太讲究吧？”老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沉稳。

黑衣人目光在林砚和老邱之间扫过，显然没料到会有接应。他略微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老邱再次动了！他并未直接攻击黑衣人，而是手腕连抖，几枚枣核如同流星般射向黑衣人脚下和身侧的地面、墙壁！

“噗噗噗！”枣核打在土石上，激起细小的尘土和碎石。这攻击毫无杀伤力，却成功地干扰了黑衣人的视线和判断，封住了他可能进攻的路线。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他似乎也意识到，在老邱的干扰下，短时间内难以拿下林砚，而且哨声已响，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他深深看了一眼槐树后的林砚，又瞥了一眼严阵以待的老邱，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身形猛地向后一纵，几个起落，便如同融化的墨迹般，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

林砚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靠在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老邱快步走过来，先警惕地看了看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然后才扶住林砚：“林掌柜，没事吧？伤着没有？”

林砚摇摇头，指了指怀中：“东西……拿到了。柳晏留下的。”

老邱眼神一凝：“先离开这里，回茶舍再说。”

两人没有耽搁，老邱搀扶着虚脱的林砚，迅速回到了清心茶舍。关紧门，上好闩，老邱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才点亮油灯。

昏暗的光线下，林砚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潮湿的油布包，还有那枚刻着记号的鹅卵石。

“这是在望仙桥附近找到的。柳晏用这个……”他又拿出那枚漆黑薄片，“指引我去的。他受了伤，被人追踪，只来得及说‘东西在老地方’。”

老邱拿起薄片和鹅卵石，仔细看了看，又接过油布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望仙桥……他倒是会选地方。那里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僻静，桥下河滩乱石又多，确实适合藏点小东西。”他看向林砚，“你被跟踪了？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林砚摇头：“黑衣蒙面，身手很好，差点就……幸好你及时赶到。老邱，多谢。”

“分内之事。”老邱摆摆手，目光落在油布包上，“先看看柳公子留下了什么吧。”

他小心地解开油布包裹的系绳。油布裹了好几层，防水做得很好。打开最后一层，里面露出两样东西。

一本极其单薄、纸张发黄、边缘破损的小册子。

还有一个小巧的、扁平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盒子没有锁扣，严丝合缝。

老邱拿起小册子，翻开。里面的字迹非常潦草，甚至有些凌乱，像是匆忙间写就。但林砚一眼就认出，那是柳晏的笔迹！

“今日午後，於西市暗桩处得闻，近有南来生面孔，高价搜购‘赤蠍沙’及数味冷僻香药，疑与‘镜花水月’香方有关。其人形貌隐匿，交易皆经中间，难以追查。然暗桩透露，彼等似在寻找一物，或与古‘引魂宗’遗址有关，称之为‘香髓’……”

“香髓？”林砚低声重复，心头一震。这个词，从未听过。

老邱继续往下念，脸色越来越凝重。册子上还记载了柳晏的一些推测：怀疑“镜花水月”香的突然出现，不仅仅是为了害人或敛财，可能与寻找“香髓”有关；怀疑城中可能还有其他类似的、以奇异香药害人的事件未被察觉；甚至怀疑，莫先生代表的“鉴香阁”，其介入的目的，可能也与这“香髓”有关。

册子最后几页，字迹更加匆忙：“……锦绣庄事急，苏夫人恐为试药之标的。吾拟假借旧谊一探，若有不测，所获线索藏於望仙桥老处。薄片乃自南来者身上窃得，以‘赤蠍沙’激之，可得指引。切记小心，敌踪已现，其图甚大……”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显然，柳晏在写下这些后，就去了锦绣庄，然后遭遇不测。

林砚和老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香髓”……“引魂宗”遗物……南来者……图谋甚大……

柳晏留下的信息，不仅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更将事件的严重性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这不仅仅是一两起诡异的香药害人案，背后很可能牵扯到一个寻找古老邪物、图谋未知的庞大阴谋！

“看看盒子里是什么。”老邱深吸一口气，放下册子，拿起了那个扁平的黑色盒子。

盒子入手冰凉沉重。老邱尝试上下左右按压、旋转，盒子毫无反应。没有锁，也没有明显的开启机关。

“这盒子……”老邱皱眉，“材质古怪，从未见过。”

林砚接过盒子，也尝试了一番，同样打不开。他想了想，再次拿出那枚漆黑薄片，将其贴近盒子表面。

就在薄片与盒子接触的刹那——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盒子内部传来！

紧接着，盒盖无声地向上弹开了一条缝隙！

薄片果然是钥匙！或者说，是开启这个盒子的媒介之一！

林砚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内部衬着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小块东西。

那东西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的结晶状，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深邃的“空无”之色——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将视线都吞噬进去的“虚无”感。

而在这小小结晶的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暗金色光芒，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明灭闪烁，仿佛一颗沉睡中的……心脏。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冰冷而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理解的生命律动的奇异气息，伴随着盒盖的开启，悄然弥漫开来。

林砚和老邱都僵住了，呼吸为之停滞。

虽然从未见过，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或灵魂本能的悸动告诉他们——

这，恐怕就是柳晏拼死送回、那些南来者不惜动用“镜花水月”香四处搜寻的……

香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