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点头记下。他想起柳晏打碎瓶子那天的异常,想起那个刻着“烬”字的瓷瓶和“赤蝎沙”粉末,决定回去后再进行一次更彻底的检查。
“这个你拿着。”老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竹根雕刻的哨子,递给林砚,“若遇到紧急情况,或是有柳公子的确切消息需要立刻传递,来茶舍若不方便,可到清水巷东头第三棵老槐树下,吹响此哨。声音独特,我能听见。但非紧急,切勿使用,以免暴露。”
林砚接过哨子,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他将哨子小心收好。
“老邱,”临走前,林砚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关于‘林家的传承’……你知道些什么吗?莫先生特意提起,似乎……很重要。”
老邱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着林砚,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有探究,有同情,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林掌柜,”他缓缓道,“你父亲林远先生,当年是香道奇才,这我知道。但柳家请他研究的‘魂牵’古方,只是冰山一角。据我所知,你们林家祖上,似乎与某些更古老、更……禁忌的香道传承有关。具体是什么,柳公子或许知道得更多,或者……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里,会有线索。但这潭水,恐怕比柳家的‘归香’更深,更危险。那位莫先生的警告,未必全是恶意。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警告。林砚心中沉甸甸的。父亲的形象,在他记忆中一直是温和而专注的调香师,偶尔会对着某些古籍发呆,眉宇间带着他那时看不懂的忧虑。难道父亲一直背负着连家人都不能透露的沉重秘密?
他没有再问,知道老邱恐怕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向老邱道谢后,他起身离开。
走出清心茶舍,夜更深了。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寒意浸骨,林砚裹紧了衣袍,快步往回走。
脑海中,老邱的话、莫先生的警告、柳晏的失踪、苏夫人的异状、永巷的怪梦、刻字的瓷瓶、赤蝎沙粉末……所有线索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他和柳晏,正站在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棋盘上,而执棋的手,隐藏在连月光都无法照亮的黑暗深处。
回到闻香阁,铺子里依旧冷清黑暗,没有柳晏回来的迹象。林砚闩好门,点亮油灯,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依照老邱的提醒,开始仔细检查铺子内外,尤其是柳晏活动的区域。
调香台、床铺、常坐的椅子、翻阅过的书册……他检查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角落。然而,除了之前发现的那些异常,并没有找到柳晏可能留下的新记号或暗语。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去检查后院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柜台下方,那个存放零碎杂物的小木柜。他记得柳晏有时会蹲在那里整理一些包装用的麻绳和油纸。
他蹲下身,打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摆放整齐。他的手指一一拂过那些杂物,忽然,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石、看不出材质的薄片。薄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光滑,一面平整,另一面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在油灯下几乎看不清。
林砚将薄片凑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纹路极其复杂精细,像是一种微型浮雕,又像某种符文或地图的片段。他完全看不懂。
这是柳晏留下的?还是之前就有的?他从未见过这东西。
他试图用鼻子去嗅闻薄片的气味。没有任何香料或药物的气息,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类似金属但又更惰性的质感气味。
这到底是什么?
林砚将薄片紧握在掌心,冰冷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这会不会就是柳晏留下的线索?或者……是别人留下的,类似于那个“烬”字瓶一样的东西?
他正思索间,忽然,后院的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
像是小石子敲击的声音。
林砚浑身一僵,立刻吹熄了油灯,悄无声息地挪到通往后院的门口,侧耳倾听。
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就在林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野猫弄出的声响时——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从窗棂,移到了……后院的院墙上?
有人!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那柄短刀。
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窗外夜风拂过屋檐的呜咽。
“嗒。”
第三声。这一次,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后院那扇小门的门板上。
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仿佛气音般的声音,贴着门缝,飘了进来:
“……林……先生……”
是柳晏的声音!极度虚弱,带着喘息!
林砚心头剧震,几乎要立刻拉开门闩。但老邱的警告和他自己的警惕,让他强行按捺住了冲动。他压低声音,对着门缝问:“柳晏?是你吗?你怎么了?”
“……别开门……”柳晏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有……有人盯着……我受伤了……暂时……走不了……东西……在……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你伤哪里了?谁伤的你?”林砚急问。
但门外再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极力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衣物摩擦墙壁的窸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柳晏来过了!他受了伤,被人盯梢,只能冒险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东西在老地方”?什么老地方?是指清心茶舍?还是指……他们之间另有约定的地点?
林砚心急如焚,但他不敢贸然开门出去。柳晏特意警告“有人盯着”,说明危险就在附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前堂,重新点燃油灯,只是将灯火拨到最小。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漆黑的薄片。这是柳晏说的“东西”吗?还是他拼死带回来的线索?这“老地方”又在哪里?
他将薄片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出更多信息。忽然,他发现薄片平整的那一面,在极其倾斜的角度下,似乎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灯光的、幽绿色的荧光。但那荧光一闪即逝,难以捕捉。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听到,铺子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快速远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朝着柳晏声音消失的方向追去!
追兵!
林砚握紧了薄片和短刀,指节发白。
柳晏,你一定要撑住。
而我现在要做的,是解开这枚薄片的秘密,找到他所说的“老地方”,拿到他拼死送回来的“东西”。
夜色如墨,危机四伏。这漫长的一夜,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