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类似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柳知晏停下,示意林砚噤声。光亮是从管道尽头一个缝隙中透出的,那里应该就是暗格的背面。
他们小心翼翼地凑近缝隙,屏息望去。
缝隙另一面,果然是祠堂正殿祖先画像后的狭窄暗格空间。借着从画像边缘透入的、祠堂长明灯的微弱光芒,可以看见暗格里放着几个陈旧的木匣和卷轴。
而在暗格外,隔着那幅巨大的祖先画像,可以模糊地听到正殿里的动静。
不止一个人。
有脚步声在缓慢踱步,有压低的交谈声,还有……一种轻微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在爬行的沙沙声,混合在浓郁的甜腻异香中,让人头皮发麻。
“香主……已经就位。”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林砚觉得有些耳熟,似乎是那个一直深居简出、负责看守祠堂的柳七爷!他也是“归香人”!
“嫡血……还没到。”另一个较年轻的声音,语气恭敬,“柳九那边……失败了。大公子和林砚逃进了地下河,柳九被香主……收回了。”
收回?是指被香主吞噬或控制了吗?
“无妨。”柳七爷的声音冷漠,“亥时将至,他们……一定会来。祠堂是唯一的‘阵眼’。为了柳家,为了香主‘魂归’,大公子……必须献祭。那个林砚……他的‘林氏香魂’,也是上好的滋补品。”
“可是老爷那边……”
“哼,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柳七爷语气带着不屑,“若非他是嫡系家主,又有夫人当年的情分……罢了,待香主功成,自然有新的秩序。都准备好,阵法已经刻画完毕,只等嫡血入瓮。”
“是!”
对话停止了,只剩下那种诡异的沙沙声和甜腻的异香在弥漫。
柳知晏和林砚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对方不仅早有准备,阵法已成,而且对柳知晏的“献祭”志在必得。那个柳七爷,显然是“归香人”中地位颇高的核心人物。
必须拿到残方,并且尽快离开这里,与取“引魂木”芯的人汇合。
柳知晏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暗格中摸索。他记得父亲说过,残方是放在一个紫檀木小匣中。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带有独特檀香气的方正物体。
他轻轻将那个紫檀木匣取出,借着微光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卷颜色发黄、边缘破损的绢帛,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复杂的香料配伍图。
就是它了!
柳知晏迅速将绢帛取出,放入怀中贴身藏好,又将空匣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
“嗯?”正殿里,柳七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哼,“暗格那边……有动静?”
两人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轻微的脚步声向祖先画像靠近。
“七爷,怎么了?”年轻的声音问。
“没什么……许是老鼠。”柳七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不过,谨慎为上。你去看看暗格。”
“是。”
脚步声朝着画像后面走来!
来不及从管道退走了!一旦暗格被打开,他们立刻暴露!
柳知晏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对林砚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暗格一侧——那里似乎有一个更隐蔽的、通往夹层的活板!
林砚会意,两人同时用力,在脚步声抵达的前一瞬,猛地推开那块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活板,滚了进去,又迅速将活板拉回原位!
几乎就在同时,暗格的门被从外面拉开了。一道灯笼的光照了进来,在暗格里扫了一圈。
“七爷,没什么,就是些旧东西。”年轻的声音报告。
“嗯。”柳七爷应了一声,似乎没再深究,“时间差不多了,去外面看看,他们该来了。”
脚步声远去。
夹层内一片漆黑,空间比通风管道更狭窄,只能勉强蜷缩着。灰尘多得呛人。两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敢轻微喘息。
“好险。”林砚低声道。
“不能久留。”柳知晏摸索着,“这夹层应该通往祠堂侧面的一间小祭器室,我们从那里出去。”
他们沿着夹层小心爬行,果然找到了另一个出口,推开一块松动的木板,滚进了一间堆满香炉、烛台等祭祀用具的小房间。房间里没有点灯,但窗外有月光透入。
暂时安全了。
柳知晏拿出怀中的绢帛残方,就着月光快速浏览。林砚也凑过去看。绢帛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急促,确实是柳夫人的笔迹。前面部分是“镇魂香”的完整配方和炼制方法,极其复杂,涉及数十种稀有香料和特殊处理手法,许多步骤都标注着“凶险”“慎之”。而在最后部分,关于“引魂木”芯的替代尝试记录处,字迹更加潦草,充满了焦虑和绝望,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只反复写着“不可替代”“必遭反噬”“唯原材可成”等字眼。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段小字,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较新:
“若得‘引魂木’芯,依方炼制,香成之时,需以‘祭者’之血引燃,投于‘香骸’三尺之内。香燃尽,‘骸’散魂消,然‘祭者’亦受香力反冲,魂魄重损,生机渺茫。慎用!慎用!”
祭者……指的应该就是炼制并点燃香的人。也就是说,即便有了完整材料,成功炼制出“镇魂香”,使用它的人,也几乎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死局。用一个人的命,换消灭“香骸”。而这个人选……
柳知晏收起绢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走吧,先离开祠堂范围,等‘引魂木’芯的消息。”
两人从小祭器室的侧门溜出,再次融入夜色。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停云馆,而是绕到了柳府最边缘、靠近后墙的一处废弃花房。这里早已无人打理,藤蔓疯长,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亥时在一点点逼近,祠堂方向的异香似乎越来越浓,连这偏僻的花房都能隐约闻到。
林砚的鼻子时刻保持着警惕,除了那甜腻的异香,他还捕捉到府中各处不同寻常的寂静,以及一些隐秘的、快速移动的气息——那是“归香人”在调动布置。
终于,在距离亥时不到半个时辰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花房外,轻轻叩响了破损的门板。
是陈伯派去取东西的心腹小厮,浑身是汗,气喘吁吁,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大公子……东西……取来了……”小厮将布包交给柳知晏,“闻香阁那边……一切正常,林掌柜的学徒阿九不在,其他伙计看了印信就把东西给了……”
阿九果然没回去。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柳知晏挥手让小厮离开,迅速打开布包。里面正是林砚描述的那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盒子入手温润,色如墨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林砚凑近轻嗅——没错,就是那种清冽如泉、却又隐含一丝极淡血腥气的独特木质香气,与绢帛上描述的“引魂木”芯特征完全吻合!
希望的火星,终于变成了可以握在手中的火种。
“材料齐了。”柳知晏看向林砚,目光灼灼,“但炼制‘镇魂香’需要绝对安静、不受干扰的环境,还需要特制的香炉和稳定的地火……柳府里,只有一处地方符合。”
“哪里?”
“守香窖。”柳知晏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林砚心头一沉。那个刚刚逃出来的、香主苏醒的恐怖之地?
“祠堂之约是陷阱,他们肯定在那里布下重兵和阵法。守香窖虽然危险,但刚刚坍塌,入口被埋,他们或许以为我们不会再回去,而且那里有最好的调香设备和……相对独立的空间。”柳知晏分析道,“最重要的是,守香窖深处,有连接地脉的‘引火石’,可以为我们提供稳定而强大的火力,这是炼制‘镇魂香’不可或缺的。”
这是一场豪赌。回到噩梦开始的地方,在香主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巢穴里,炼制能杀死它的武器。
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祠堂是明晃晃的刑场,其他地方更不安全。
“怎么进去?入口不是塌了吗?”林砚问。
“我知道另一条更隐秘的备用入口,只有历代守窖人和家主知道。”柳知晏说,“父亲……告诉过我。”
他父亲最终还是给了他一线生机,或者说,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是作为祭品死在祠堂,还是作为弑“母”者,冒险回到守香窖,寻求那同归于尽的一线可能。
柳知晏握紧了手中的黑木盒子和绢帛,指节泛白。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
“走。”他转身,率先向着那片刚刚发生坍塌、此刻在夜色中如同狰狞伤口的竹林方向走去。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祠堂方向。那里的夜空,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甜腻的异香所笼罩,显得格外阴沉。
亥时将近。
命运的齿轮,正在朝着最终的方向,轰然转动。
他迈开脚步,跟上了柳知晏。手中,仿佛已经握住了那缕即将点燃的、带着血腥气的“镇魂”之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