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抓起石台上的琉璃风灯,侧身挤入那道窄缝,沿着陡峭的阶梯向下疾行。阶梯盘旋向下,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冷,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几乎要盖过其他一切气味。
向下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眼前再次开阔。
这是一个比上层石室小得多的秘窟,呈圆形,直径不过三丈。洞窟中央是一个石砌的圆形祭坛,坛面刻满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那些符文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近黑、早已干涸的血垢。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古怪的物件:断裂的玉簪、褪色的丝绦、写满朱砂符咒的黄纸、几个空了的琉璃瓶,还有——几缕枯槁的、属于女性的长发。
而最让林砚瞳孔收缩的,是祭坛正中央,此刻正躺着一个人。
柳知晏。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倒在祭坛上,一动不动。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坛边,手腕处,一道新鲜的割伤正在缓缓渗出鲜血,鲜血滴入祭坛上一个特定的符文凹槽中。而在祭坛边缘,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香炉正静静燃烧,炉中升起的,正是那甜腻致命的凶香!
“柳知晏!”林砚冲上前,第一反应是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呼吸,但极其微弱、紊乱。他的身体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仿佛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林砚立刻去熄灭那香炉。炉中的香块很小,却燃烧得异常缓慢而稳定,散发出惊人的香气浓度。他脱下外衣,裹住手,直接将香炉从祭坛上扫落在地,用鞋底狠狠碾熄。
然后他撕下自己衣摆,迅速为柳知晏包扎手腕伤口。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显然切割的刀具上涂了某种抗凝的东西。
做完这些,林砚才环视这个诡异的秘窟。
除了祭坛、散落物和熄灭的香炉,这里空无一人。但那股新鲜的凶香气味,以及柳知晏手腕的伤,都说明刚才有人在这里——或许就是割伤柳知晏、点燃凶香的人。可这里没有其他出口,除非……
林砚抬头看向秘窟顶部。那里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但空气流动的感觉告诉他,上方可能有通风口或另一个隐藏出口。凶手很可能已经离开了。
但为什么要对柳知晏下手?而且是用这种看似“祭祀”的方式?
林砚的目光落在祭坛的符文和那些陈年血垢上。他蹲下身,忍着强烈的不适感,仔细辨认那些符文。不是常见的道家或佛家符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扭曲的纹路,似乎与某些早已失传的巫祝仪式有关。其中几个核心符文,他似乎在父亲某本极其隐秘的笔记插图里见过只鳞片爪——那本笔记后来和父亲一起消失了。
“林……砚……”
极其微弱的声音。
林砚猛地转头。柳知晏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焦距艰难地试图对准他。
“你醒了?别动!”林砚按住他,“发生什么事了?谁把你弄成这样?”
柳知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游丝:“……母亲……的手……镯……”
他的目光飘向祭坛边缘某处。
林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散落的长发旁,有一个半埋在灰尘里的、暗淡的银镯。镯子款式朴素,没有任何花纹,但林砚能“闻”到上面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柳夫人的气息——悲伤、恐惧、决绝,还有一丝……诡异的温柔。
“你母亲的东西?”林砚捡起镯子。
“她……常戴……”柳知晏的气息越来越弱,“我下来……看见它在发光……碰了……然后就……”
他的话没说完,眼睛再次闭上,昏了过去。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柳知晏是跟踪他下来的?还是发现了别的线索?他说镯子在发光,碰了之后就出事——这镯子是个陷阱?还是某种触发装置?
他将镯子凑近鼻尖。除了柳夫人的气息,镯子内侧还沾染着另一种更隐秘、更“古老”的气味——与“魂牵”灰烬同源,但更精纯,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提纯和凝练。而且,这气味是“活”的,带着某种微弱的、类似心跳的脉动韵律。
这不是普通的饰品。这是某种……容器?媒介?
秘窟内的空气越来越沉闷,那甜腻的凶香虽然熄灭了,但残留的气味依然在影响神智。林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恶心。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立刻带柳知晏离开这里。
他将镯子揣入怀中,用尽力气将柳知晏扶起,半拖半扛地挪向阶梯入口。柳知晏比他看起来要沉,阶梯又陡又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琉璃风灯的光在剧烈晃动,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两个挣扎的幽魂。
就在林砚即将踏上最后几级阶梯,回到上层守香窖时,他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木质摩擦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石板移动的沉闷声响——是竹林入口那块青石板,正在被人从外面合上!
有人要封死出口!
林砚心中大骇,用尽全力向上冲去。但拖着昏迷的柳知晏,他的速度太慢了。当他终于冲回上层石室时,只看到最后一线天光从阶梯顶端消失,随即是“咔哒”一声——铜锁落下的声音。
他被困在了守香窖里。
黑暗中,只有手中琉璃风灯的一点微光。而怀中柳知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石室中沉积了三百年的复杂香气,此刻仿佛化作了有形的牢笼,无声地收紧了。
林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灰尘,从额角滑落。
凶手不仅袭击了柳知晏,还精确地算好了时间,在他下来救人时封死了出口。这说明凶手很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或者……凶手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发现秘窟,会下去,会被困住。
这是一个连环套。
而现在,他和柳知晏,都成了瓮中之鳖。
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林砚的鼻子变得异常敏锐。他不仅能闻到石室中数百种香料的气息,闻到柳知晏伤口的血腥气,闻到怀中那只银镯上诡异的脉动……
他还闻到了,在上层石室入口阶梯处,那一丝极新鲜的、属于第三个活人的气息。
不是柳知晏的,也不是他自己的。
是凶手刚刚留下的。
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极其熟悉的、令他瞬间如坠冰窟的气味——
那是他铺子里,自己惯用的、用来掩盖身上冷香的,“竹间雪”的底韵。
只有一个人能从他铺子里拿到未经稀释的“竹间雪”原液。
他的学徒,阿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