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熊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了。
他知道这位三皇子不是在审问他,这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一个求死的机会。
他已经无路可退,天高皇帝远,宁王不会来救他,就算来救他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而三皇子随时可以杀了他。
单说死他倒也没那么畏惧,可他畏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三皇子的手段他也是听说过的。
三皇子曾在大理寺任职,审讯手段令人闻风丧胆。
周熊声音沙哑,仿若交代遗言般,全说了出来:“黑风寨每年上贡的银子,是分两条线走的,大头送州府,经手的是青州知州吴启明。
“另一份小头,是给县衙的,从县令到捕头,人人有份。所以这二十年,不管上面怎么说剿匪,到了青石镇这一带,都是做做样子。便是偶尔有几个不识趣的官,也会被上头发落了。”
岑疏安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
吴启明,青州知州,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宁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真论起来,算得上宁王的门生。
影十三将三人的口供一一录下,按了手印。
这时,聚义堂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中间夹杂着阿愿奶声奶气的指挥:“对对对,把这些装车的装车,那个锅别扔,那个锅可好了,阿愿看过了,底还没漏!”
岑疏安拄着拐杖走出聚义堂,就看见前院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官兵们在清点缴获的财物,影卫们在整理从各处搜出来的账册和信件,而那些被解救的孩子们正被官兵安排着上了几辆大车。
而在这片有序的忙碌中央,阿愿正站在一辆驴车旁边,左手拎着一口铁锅,右手提着一串腊肉,小揪揪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别了一根狗尾巴草,整个人像一只囤粮的小仓鼠。
她看到岑疏安出来,眼睛一亮,拎着铁锅就跑了过来。
“爹爹爹爹,阿愿把寨子里的厨房清点了一下下,有好多好吃的,光腊肉就有三大挂,还有一大缸腌酸菜!不过酸菜太酸了,阿愿不喜欢,就留给外面的叔叔们吧。”
岑疏安看着那头驴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物资,沉默了片刻:“你这是把整个寨子的厨房都搬空了?”
“没有没有,”阿愿连连摆手,“阿愿给坏蛋们留了一袋糙米,够他们吃好几天的。婶婶说过,做人要留余地,不能把别人逼急了,逼急了会咬人,虽然阿愿不怕被咬。”
一个三岁娃娃说“做人要留余地”,怎么听怎么违和,但从阿愿嘴里说出来,又有一种蛮不讲理的合理性。
影九从旁边经过,实在没忍住,低声说了句:“小主子,那头驴都快被压趴了。”
阿愿低头看了看那头正在瑟瑟发抖的小毛驴,又看了看车上的物资,小眉头皱成一团,陷入了极其艰难的取舍。
“那、那阿愿少带一点点好了,面粉少装一袋,腊肉……腊肉阿愿舍不得!”
最后还是岑疏安开了口:“影九,单独备一辆车给她装东西。”
影九面不改色地应了,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一辆车怕是还不够。
阿愿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扑过去抱住了岑疏安的腿,扬起小脸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爹爹最好啦!阿愿给你做好吃的,用那个新铁锅!阿愿虽然不会煮蛋蛋,但阿愿会炖肉肉,把肉肉扔进锅里加水煮,煮到咕噜咕噜冒泡就能吃啦!”
岑疏安没有提醒她,铁锅炖肉的火候和调料都是有讲究的,以她的厨艺,最后煮出来的东西大概率会是一场灾难。
他伸手把她头上那根狗尾巴草拔下来,换了个角度又插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