碱水蜇着伤口刺辣辣地疼,陈四九一声没吭,赵秋娘擦完了把布往盆里一扔,说:“明天还去?”
“去。”
她没拦。
她看了他那条肿胳膊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弯腰端起水盆走了。
第二次去,陈四九带了东西。
干草、艾叶、还有一只他自己编的收蜂笼,竹篾编的,像个倒扣的漏斗,口大底小,底上留了一个小口可以塞布。
他前世刷视频的时候看过养蜂人收野蜂,用的就是这种笼子——用烟把蜂熏安分了,找到蜂王移进笼里,工蜂会跟着蜂王走。
这次他带了狗儿一起攀到崖壁上方,他先把干草和艾叶点着了,拿湿布盖住火头,让烟冒出来。
烟是青白色的,顺着崖壁往下飘,他把烟慢慢送到石缝口子前面,蜜蜂被烟一熏,嗡鸣声开始变化。
本来急促高亢的嗡嗡声,慢慢变得低沉、迟缓,工蜂们不在蜂巢外面乱飞了,一只一只地往石缝里缩。
陈四九等了一刻钟。
烟把蜂群熏安分了,里面的动静小下去,他伸手进石缝里摸,指尖先碰到的是蜂巢的蜡板,滑的,软的,温热。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更大的、更软的东西—蜂王,它的肚子比工蜂大一圈,在蜂巢中间趴着,被工蜂围了一圈护着。
他轻轻把那块蜂巢连蜂王一起捧了出来,蜂王在他掌心里微微蠕动,工蜂附在蜂巢表面爬着,但没有蜇他。
他小心翼翼把整块蜂巢放进收蜂笼里,拿布封了底口,过了一会儿,石缝里剩余的工蜂嗅到了蜂王的气味,从石缝里涌出来,一只一只钻进收蜂笼的入口。
它们不蜇人了,安安静静地爬进去,落在蜂王旁边聚成一团。
狗儿趴在崖顶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等陈四九攀着藤蔓爬上来的时候,他凑过去看那只笼子。
笼子里的蜂群聚成了一个暗褐色的球,安安稳稳地团在一起,嗡嗡声轻得像在哼。
“成了。”陈四九把笼子口扎紧了,抱在怀里,他胳膊上被烟熏得灰扑扑的,脸上也花了,但嘴角翘着。
两个人抱着收蜂笼下山。
狗儿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扭头看笼子一眼,那团暗褐色的蜂球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只爬一下又团回去。
到家的时候赵秋娘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她看见陈四九抱着个竹笼子回来,笼子口传出闷闷的嗡嗡声,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
“这是什么?”
“蜜蜂。”
“你……你把一窝蜜蜂抱回来了?”赵秋娘的声音高了半度。
陈四九没理她。
他走到院墙北角避风的地方,那里他已经提前搭好了一只新蜂箱,木板钉的方方正正,盖板能掀开,底部有通风口,入口处他用细竹篾做了一道防逃片。
他把收蜂笼的口对准蜂箱入口,拿布把笼子抖了抖,蜂群从笼子里慢慢爬出来,涌进蜂箱里,一粒一粒地往箱底沉。
赵秋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脚尖微微往外撇,像是随时准备跑路。
她看着那些黑黄相间的虫子从竹笼里涌出来,密密麻麻的,爬进那只木箱子里,箱口还有几只没进去,在入口处绕了两圈才钻进去。
陈四九把箱盖合上了。
蜂箱里传来低低的嗡鸣,平稳的,安顿的,像是困了的人在打鼾,他在蜂箱外面站了好一会儿,耳朵贴着木板听动静,里面的嗡嗡声越来越均匀,工蜂们开始认家。
“这能挣钱?”赵秋娘在后面问。
陈四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那只新蜂箱,箱面上还留着新鲜的木茬,太阳照在上面泛着淡黄的光。
入口处有一只工蜂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像是在适应新家。
“能。”他说,“蜂蜜能卖,蜂蜡比蜂蜜还值钱,等蜜蜂多了,咱们还能卖蜂箱给别人养。”
赵秋娘站在远处看着他。
她那只攥着围裙边的手慢慢松开了,脚尖也不再往外撇了,她看着陈四九蹲在新蜂箱旁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入口处溢出来的蜡痕,闻了闻,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甜的。”他说。
赵秋娘没笑,但也没往后退了,她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灶房做饭了。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别蜇着我。”
陈四九蹲在蜂箱旁边,听见了。
他看着那只蜂箱,箱口又有两只工蜂爬出来,抖了抖翅膀,飞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认了认门,又钻回去了。
他伸手把蜂箱上的浮灰擦了一下,指腹滑过温热的木板,那股子蜜的甜气从箱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想,他爹要是知道他真养了一箱蜂,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老汉腿瘸了也上不了山,但那碗集上的蜂蜜他大概还记得。
他还记得自己舔碗底的时候他爹在旁边笑,说是“馋猫”。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蜂箱在院墙北角安安静静地立着,新木头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浅一大截,但看着踏实,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赵秋娘在切菜,头也没回:“蜂箱放那儿,狗儿和蛋儿离远点,蛋儿小,蜇了要哭。”
“知道了。”
他靠着灶台门框站着,看着赵秋娘切菜的背影,她侧着身子站在砧板前面,刀起刀落,菜丝均匀地从刀刃底下滚出来。
阳光从灶房窗子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暖洋洋的。
“秋娘。”
“嗯。”
“等蜜蜂多了,我给你做一罐蜜,纯的,不掺东西。”
赵秋娘没回头。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切,但陈四九看见她耳朵根子红了一小片,被阳光照着,粉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