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会让弗雷德莉卡或拉姆教训——”昴刚要和善地说下去,这时又一阵震动,天花板直接塌在了他们身上。画面暗了下来。
“不要!”艾米莉娅和雷姆绝望地呼喊。
“那一轮循环就这样结束了吗?但什么能引起那样的震动,把宅邸破坏成那样?”库珥修沉思着,试图让自己不去想那个年轻人的又一次死亡。
“大概是梅莉骑的那头魔兽吧。那家伙巨大无比,撞墙就像撞纸一样!”加菲尔向她解释道,拳头攥得渗出血来。他再次责备自己的懦弱和愚蠢。
“梅莉带了一头岩豚来。”奥托决定向其他人说明,好让他们明白宅邸里要面对的危险程度。
“岩豚?!还有基尔提拉乌?!”菲莉丝既惊恐又惊讶于袭击宅邸的刺客们的战斗潜力。
“还有一大群小型的。”奥托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拥有这样的能力,那女孩可能比猎肠者更危险,”尤里乌斯神情紧张地说,“你们是怎么同时对付猎肠者和那些魔兽的?”
“我很快收拾了那头岩豚。它挡着我去对付那娘们。小杂鱼由我姐解决,省得打扰我。大将和兄弟干掉了基尔提拉乌。”加菲尔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现在没心情夸耀。
“至少现在菜月先生不会再怀疑弗雷德莉卡小姐是可以信赖的伙伴了。至少算有点进展。”奥托尽力不让自己再次陷入消沉。他只能耐心等待。他只能等待。
很快就会迎来突破。很快他就能帮助朋友,用一记重拳把他打醒。之后,他会听朋友讲述即将发生的可怕故事,然后他们一起想出绝妙的计划,拯救所有人。他只能等待。
碧翠丝低下头,对自己厌恶至极。因为内心深处,她竟感到一丝释然。如果这一轮循环就此结束,那至少她不必目睹自己没能救下最珍视的人。她瞥了一眼雷姆,雷姆正努力想止住双手的颤抖,却徒劳无功。这位精灵少女讽刺地想道:
‘我想,你姐姐失去角的那晚,你也是这种感觉吧。那种可鄙的解脱感,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更憎恨自己。’
“——鲁斯!巴鲁斯!”他似乎听到拉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勉强睁开眼,只能看到她的双腿,自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是我的失误。我本该早点过来查看。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我也会去做的。”
又一次冲击波将所有景象再次吞没。接着,他似乎被人抬到了什么地方。
“就这样。很好。”他的目光朝向上方。
帕特拉修出现在视野里。随后传来的声响表明,地龙正把他拖往某处。
“所以他没死?”莱因哈鲁特惊讶地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被埋在废墟下迅速死去,总好过落在艾尔莎手里遭受折磨。
“为什么画面这么奇怪?”
“显然,我们正在看到昴——昴君眼中的景象。”罗兹瓦尔微笑着,眼中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芒。
“帕……拉修……”他勉强嘟囔道。
但紧接着,一头有着红色眼眸的魔兽嘴脸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画面猛然抬起,迅速飞过二楼的窗户。昴的身体撞碎窗框,飞出去撞在墙上。全身布满割伤和淤青。一只眼睛被头部伤口的鲜血糊住。他勉强恢复意识,试图环顾四周。
“这……是……你没事吧,佩——”他想问那女孩。
而就在那一刻,他发觉自己一直握着的根本不是佩特拉的手,而只是她手臂的残肢。画面上闪过倒在草地上的帕特拉修的尸体,佩特拉的发带在血水中漂浮,以及她被压在瓦砾下的尸体。在这些画面的映衬下,昴绝望的呼喊声响彻四周。
“别看,亲爱的,别看。”女仆长把女孩紧紧搂在怀里,不让她看到屏幕上的画面,自己也已不再试图止住泪水。
“弗雷德莉卡姐姐……我……我。”佩特拉在女仆长的围裙上抽泣。
“别想了,佩特拉。记住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们看到什么,昴大人都会来救我们的。你和我现在都好好的。我们在这里。活着,好好的。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这一点。”弗雷德莉卡低声安慰,轻抚佩特拉的头。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想让昴看到我时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我不想再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而受苦……”
只有长年女仆生涯培养出的卓越自律,才给了弗雷德莉卡压制住怒火的力气,让她没有当场兽化扑向主人将他撕碎。
艾米莉娅阵营的其他成员也是如此。就连强忍着泪水的拉姆也握紧了拳头,压抑着愤怒。对罗兹瓦尔大人——因为他如此盲目地遵循那本该死的书的指示。但最恨的,是自己——这么久以来竟什么也没做。
“昴大人……经历了这一切仍没有崩溃。你竟能重新站起来。你的意志到底有多不屈不挠啊,年轻人?”威尔海姆感叹道,语气中混杂着悲伤与敬佩。
“不是我,他们才该被称为骑士中的骑士。不是我……”莱因哈鲁特忍不住钦佩起自己的朋友。毕竟,即使在那样之后,他依然取得了胜利。
昴浑身是血,目光空洞,缓缓沿着走廊朝雷姆的房间走去,手里攥着佩特拉的手帕。
“啊,你终于找到我了!”艾尔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弗雷德莉卡……在哪?”
“你是说那个大个子女仆?别担心。她让我玩得相当尽兴。”
“我会非常乐意看着加菲尔把你撕成碎片的!”佩特拉含着泪咬牙切齿地说,吓得身边坐着的几个人缩了缩,却换来女爵赞许的目光。
“佩特拉……你不该……”她的女仆长想安抚她,但对上她的眼神时却不禁退缩了。弗雷德莉卡从没见过佩特拉露出那样的表情,她宁愿再也不要看到。
“请不要这样,弗雷德莉卡姐姐。我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对我,对拉姆大人和雷姆大人,对碧翠丝,她还从这一切中获得了变态的愉悦。”
“她比疯狗还不如,因为她清楚一切,却故意为之。这人渣该死!而且她确实死了!!我想亲眼看到!!看到她把昴所受的痛苦付出代价!!”
这一刻,熟悉佩特拉的人都感到极度不适。小女孩声音中的钢铁般寒意,让人想起行刑前宣读判决的法官。
他们再次在心底诅咒那位典狱长,竟迫使一个无辜的孩子经历这一切,他们没意识到,佩特拉是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自愿选择目睹所有恐怖。
佩特拉相信,只有这样,她才配站在昴身边,宣告自己理解他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有必要,她会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甜美开朗的女孩,好让他少操些心。但对佩特拉自己而言,更重要的是能在恰当的时刻对他说:“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明白你的感受。”
“别担心,小不点儿。你会看到的。而且我敢打赌,你会喜欢的。”加菲尔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没有回头。奥托不敢去碰他的兄弟来安抚他。对艾尔莎的愤怒,总比恐惧接下来发生的事要好。
普莉希拉带着一丝欣赏看着这位小女仆。她的天真或许已经死去,但取而代之的是坚韧和冰冷的怒火。一种能成就伟业的怒火。女爵喜欢小女孩眼中那坚定不移的决心。冷静而克制——正合她的口味。
“是谁派你来的?”
“我不会透露委托人。这点礼数我还是有的。不过,既然你回来得比预期早,事情并没有完全按我的指令发展。”
“没有完全……按指令……”
“两个女仆和一个家里蹲……本应算准你回来的时间动手。”
“等等!她说‘比预期早’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知道大哥会回宅邸?!”菲尔特指出了一个重要细节。
“所以她在专门等他?!他才是主要目标?不是艾米莉娅?但为什么?谁会雇猎肠者来袭击菜月君?这个时间点,他甚至还不是骑士,也没什么名声。”
“白鲸之死的消息刚刚传到王都,详情还没让大众知道。所以关于他英雄参与的传闻不可能广为人知。那到底是谁雇了她?又为什么必须先杀掉宅邸里的人,再等他回来?”安娜塔西亚沉思着大声说道。
“可能是魔女教的报复。从她的话来看,这很像复仇式袭击——杀掉住在昴家里的人,让他绝望,然后再杀了他。”里卡多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是的。有可能。毕竟我们现在已经确定,是魔女教操控了白鲸的行动。而且他们在平民中安插了眼线,包括商人。因此我不会排除这种可能。”威尔海姆赞同佣兵队长的想法。
加菲尔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过身,向艾米莉娅阵营的赞助人投去一道犀利的目光。他多么想现在就扑向那个小丑——那个假装屏幕上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家伙。
一只用力握紧他肩膀的手把他从这些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转头,看到奥托正盯着他,但目光同样落在罗兹瓦尔身上。年轻商人脸上露出的凶狠表情,是这位战士很少见到的。
“现在不是时候,加菲,这是我们的内部事务。当然,其他人迟早会知道罗兹瓦尔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但别提前暴露一切。”
“我姐死在那条蛇的阴谋下……大将因为他受尽折磨……雷姆……佩特拉……所有人。不止一次……”金发青年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我知道,兄弟。我知道。但拜托,再忍忍。我们迟早会离开这里。到那时,我们会跟他好好清算兄弟的每一次死亡。还有其他人!但这只有我们才有资格做。这是我们的家事。”奥托同样轻声,但声音里充满了寒冰与钢铁。
“哈啊……好吧。我相信你,奥托。我会控制住自己……但等我们出去回到宅邸,我非得打断那混蛋的下巴不可……”
“我只求你做到这些。”
拉姆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女仆的内心充满矛盾的思绪。而边境伯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当真相大白时,罗兹瓦尔大人,你会怎么做?当屏幕上显示出你在这场悲剧中扮演的角色时,你会怎么做?其他阵营的看法你显然不在乎,但我们阵营的仇恨呢?”
“当初大家都以为巴鲁斯一发现你的计划就立刻破解它,救下了所有人。现在他们知道了一切都完全不同……现在我知道了。你会怎么做?我还能保护你吗……我还想保护你吗?’
“这……已经够了。”
“没错,我不想让梅莉再抢我的功劳了,所以现在结束吧,我会送你上天。”说着,她自信地向他走去。
‘即使这个世界不会持续下去,我也不会让她伤害雷姆!’
‘所以你心里已经认定这个世界走到了尽头……你甚至不考虑战斗下去的可能性。你是不是基本上不想活了,只要事情不顺你的意?经历这一切之后,你真的要让我失望到这种地步吗?’普莉希拉想着,惊讶地感到一阵连她自己都鄙视的悲伤,并竭力想发泄出来。
凡人迟早会死,这是他们的宿命。一生中能梦想的最好归宿,就是忠心侍奉自己的女神,让活在世上的年月不至于白白浪费。而只有这个异世界人,否定了存在的普遍法则,试图打破它们以满足自己贪婪的本性。
当艾尔莎冲过来攻击时,昴在心中大喊“雷姆”,闭上眼,抓住门把手,打开门,冲进去,砰地关上门。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只说了一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菜月发现自己身在禁书库内。碧翠丝坐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碧翠丝!”
“所以他最终还是找到了大精灵?!”蜜蜜惊讶道。
“不如说是碧翠丝本人在最后一刻决定救他,把通往雷姆房间的门替换成了通往书库的门。”尤里乌斯纠正她,心里隐隐感觉这不会导向‘奇迹般获救’后的场景。
“但有贝蒂的支持,连艾尔莎也不足为惧。他们俩在一起,不可能输!那之后他怎么了?!”爱蜜莉雅不安地问。尽管她心里已经知道答案,却不愿接受。
“这么明显的事,连我都对你的迟钝感到惊讶,半魔!”普莉希拉激烈地宣告,“那个平民在这次尝试中彻底失败了。他输给了杀人狂,他想保护的所有人都死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补救——那个他已经用过不止一次的方法。”
“他又要自杀……”菲莉丝沮丧地说,内心充满矛盾。
他痛恨那些如此轻易抛弃生命的人——那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但昴的情况独一无二,他不是出于自私才自杀,他是为了能继续活下去,为了让别人也能活下去而死去。
但他会不会变得太依赖自己的能力?他还记得昴说过的话:“只要最后结果好,其他都不重要?”这确实让身为医者的菲莉丝感到害怕——外在环境会迫使这位黑发骑士选择一条更加黑暗的自虐之路。
“没错。而且从现在起,他会越来越频繁地这样做!先是为了救人,然后是为了避免不愉快的结果。长此以往,他会为了找到合适的词句来引诱一个傻瓜而浪费生命!恶心!”普莉希拉自己也不愿说出这些话,但屏幕上的景象只指向这个结局。
这让她怒不可遏。她为半精灵的无能而愤怒,为小丑的阴谋而愤怒,为对这个平民日益增长的失望而愤怒。
同时她也对自己生气——因为她竟允许自己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狗能展现出她认为是童话般的美德。
‘你会让这位傲慢的女爵说中,让自杀成为你的习惯吗,昴——君?让它变成一种便捷的工具?那时你不就会变成一个比任何大罪司教都更可怕的怪物吗?!毕竟,原则上没有人能对抗这样的人!我们……我,至少,能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一切吗?’
“他还能怎么办?要么接受这个现实和损失,要么重启循环,一次又一次尝试,直到达到想要的结果。而菜月先生不是那种会接受损失的人。”库珥修严肃地补充道。
她深深同情那个年轻人,命运一再让他面临残酷的选择——要么自己的命,要么别人的命。其他人只能默默赞同这些论点。他们的朋友会再次死去。而且很可能是自愿赴死,只为了救那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免遭悲惨命运。
“不过,我倒想知道,结尾这个标题‘少女的福音书’到底是什么意思?”莱因哈鲁特注意到了标记这一集结尾的字卡。
“会不会是指魔女教的福音书?据我所知,还有谁会把自己的书叫福音书呢?”尤里乌斯对此思考道。
“所以我们猜对了?猎肠者真的是教团成员,下一集就会给我们看她的福音书?”菲尔特问道。
“考虑到大罪司教都是些什么疯子,我会说那个魔头绝对适合那里,就像一家人一样!”雷姆愤怒地宣称。她不需要再找理由去恨艾尔莎——从第一集起,她就对她恨之入骨。
“万一猎肠者是某位大罪司教的作品呢?就像碧翠丝大人之前说魔女能创造魔兽一样,也许某位大罪司教能制造出像艾尔莎那样的怪物?”奥托推测道。
“类似于教团的精英士兵?如果还有更多像艾尔莎那样的存在,那听起来非常可怕。”里卡多严肃地回答,思考着遭遇不亚于艾尔莎的危险教团成员的前景。
只有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罗兹瓦尔,完全明白屏幕上标题的意思。
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凝视着那把坐着熟睡骑士的椅子——更确切地说,是坐在那里的那个女孩,几百年前他曾亲切地称她为妹妹。碧翠丝和自己一样,出于习惯把自己的魔导书称为福音书。
这位古代魔法使焦虑地思考着菜月·昴会对精灵女孩手中的那本书作何反应。他会在剧场里驳斥任何针对碧翠丝的怀疑和指控,但对屏幕上发生的事他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希望下一集不会给碧翠丝带来太大打击,她已经因为已经发生的事而濒临崩溃了。
碧翠丝坐在昴的腿上,对周围的议论几乎充耳不闻。此刻,看着她令人心痛。她苍白的小拳头紧攥着裙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的目光完全钉在屏幕上。
对她而言,所展示的一切,就像最糟糕的噩梦成真。她做到了!她又辜负了他!当他就在她身边时,她又一次让他死了,而现在她将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亲手杀死自己。
当女孩在内心煎熬时,屏幕再次亮起,开始播放下一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