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菜月先生跟边境伯打了赌之后，他说距离袭击宅邸还有三天。那是第一次尝试通过试炼后的第二天早上。奥托咬着牙回答。

从那以后至少已经过去四天了。但他们还得赶回宅邸。安娜塔西娅在脑中把时间线串联起来，皱起了眉。

也就是说，宅邸里的那些人，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威尔海姆总结道。

那接下来呢？昴君找到尸体然后……重启轮回？菲利斯艰难地开口。

他甚至没法直说菜月看到女孩们的下场后会做什么。菲利斯无权也不忍为此指责他。但他同样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么那样，要么猎肠者就在里面等着他。加菲尔冷冷地答道。

年轻战士的话让所有人绷紧神经，准备迎接不可避免的悲剧。他们的朋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又一次死亡。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猜测下一轮死亡的循环还要持续多久。

结界就在前面了。我只能送到这里。把这个拿着。他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坠饰，与之前弗雷德莉卡交出的那个相似，递给了昴。

这是……

我不会告诉你理由。但你要是不回来，受苦的就是我们。实在不行的话，把它拿给弗雷德莉卡看。

场景切换到日落时分，车队已抵达村庄。昴独自骑着帕特拉修朝宅邸行进。地龙明显为主人感到不安。

没事的。他安抚了她，走向大门。

他的敲门无人回应，于是他自己推开了门。

没人吗？他穿过走廊时喃喃自语，看到所有的房门都敞开着。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菲利斯紧张地评论道，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对我们来说，恐怕一切都太迟了。弗雷德莉卡声音发沉地说着，把佩特拉搂在身旁，好让她闭上眼睛。

这几天小姑娘已经看过太多骇人的画面了。再一次亲眼目睹自己的尸体绝对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不过佩特拉并没有抗拒师父无声的指令，紧紧抱住她，随时准备扭过头去。

所有的门都开着。那条母狗已经到了！加菲尔低吼道。

她为什么要把宅邸所有的门都打开？有人躲起来了，所以她在拼命搜寻幸存者？尤里乌斯问。碧翠丝摇头作答。

不，她在找禁书库。贝蒂也是她的目标之一。

年轻公主感到身边的莱因哈鲁特浑身一僵。她很清楚原因。他又要为大哥的死而自责了，因为那次是他放走了肠子猎人。这姑娘有一部分甚至认同骑士的自我鞭挞，毕竟他确实放跑了那个杀手。但她的另一部分，绝不愿再看自己的骑士再度沉溺于自我贬低。

别什么都怪到自己头上。你不可能知道她那么难缠。你的武器化成了灰，而且你也根本拔不出龙剑！

我本可以追上去的！我本可以组织一场全面的搜捕！我本可以……我肯定能做得更多……莱因哈鲁特开始罗列种种可能，转动着自我厌恶的钟摆。

你要是追上去了，就不会发现我。我会和罗姆爷一起消失无踪，然后你就找不到我了，相信我。她决定祭出这个极端的论据。多少起了一些作用。至少红发骑士能够直视她的眼睛了。

可大哥还是闯过来了。他从那堆烂摊子里凯旋。我们应该为他欢呼，而不是哭哭啼啼！她自己都明白这话听着多么虚伪，因为昴是用自己的神智换来了这些胜利。但她确信，这种时候大哥也会支持她的。不能让莱因哈鲁特淹死在自我憎恨里。

怎么了？

突然，一阵恐惧袭遍年轻人的全身。他开始发抖。

雷姆……雷姆呢？他转过身，拼命朝雷姆房间所在的那一层狂奔而去。

你真的还要再一次看着我的尸体吗？昴君，你还要因为我受多久的苦？女仆悲伤地想着，握着沉睡之人的手，像溺水者紧抓稻草。要是她再强一点，就不会让暴食吞掉她的记忆和名字。又或者，要是她当时留在昴身边……

不！我不能这么想。我已经说过那是正确的决定了！昴君也一定会同意我的！库珥修大人的死对他的打击，会比我的昏睡沉重得多！

跑到那一层，昴惊恐地看到同样的景象：空荡荡的走廊和敞开的房门。

雷姆！她的房间就在几步之外。

但他还没走到，就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滑倒了。从跌倒中爬起来回头一看，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踩到的是从他肚腹里滑落出来的肠子。当他把手掌抬到面前时，看到上面沾满了他的血。再也支撑不住的他瘫倒在地，溺死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佩特拉短促地惊叫一声，扭过头去，害怕地扑进弗雷德莉卡怀里，后者赶忙搂住小姑娘。

请原谅我，昴大人。对不起，我没能完成您的嘱托。我辜负了您，也辜负了您托付给我的所有人。弗雷德莉卡热泪盈眶地想道。

爱蜜莉雅和雷姆勉强忍住了类似的惊呼，努力不让自己悲声痛哭。菲鲁特和安娜塔西娅闭上眼睛，不愿看到年轻人这般模样。噩梦银行里又添了一笔新账。这是他第三次死于开膛破腹。

加菲尔懊丧地低吼着，对自己满腔愤怒。骑士们攥紧拳头，咒骂着那个刺客和雇下她的人。

普莉希拉恼怒地咂舌。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

现在给我爬起来，振作精神，招兵买马，把这种污秽碎尸万段！她在心里命令自己未来的仆人。女神想再次看到他那自信而胜利的脸庞，而不是这副死亡的狰狞。

屏幕切换视角，显示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正站在他上方俯视着他。

你答应过的，不是吗？说会好好保管你的肠子，直到我们再会之时。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目光，望进了杀手的眼底。艾尔莎以狂信徒般入迷的表情欣赏着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双眼翻白，缓缓合上。

菜月·昴死亡了。

加菲尔咬紧牙关，一声源自肺腑的怒吼撕裂了他的喉咙。他就近在咫尺——就那么近——一直陪着大将走到了结界边。他本可以轻松穿过去！他本该穿过去的。随便什么蹩脚借口都够了：盯着点他，免得他想跑；看着他别干蠢事；什么都行，只要能留在他身边。

可是没有。

从小就束缚着他的那份怯懦——自从得知关于母亲的真相那天起——把他钉在了原地。而现在呢？那份软弱夺走了他所认识的最伟大之人的性命。不只是他——还有他姐姐、那个小女孩、甚至大精灵。全都死了。因为他。

而现在，他连之前那些场合的借口都没有了——那时他还不知道大将是谁。这次不同。他再也不能拿不知情当挡箭牌了。在这个年轻战士看来，这场死亡完完全全是他的错。

而最糟糕的还在后面。魔女的瘴气正渗入空气，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会成为盟友——他会成为累赘。一个麻烦。甚至更糟。加菲尔害怕了。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就像魔女之手攥住昴那样。

莱因哈鲁特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知道自己唯一真正的朋友又一次死于肠子猎人之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看着他毫无办法地倒在地板上流血至死。看着艾尔莎站在他上方，细细品味菜月昴痛苦的每一秒。看他如何嘲弄他，重提那个约定。而这一切都因他而起。莱因哈鲁特再一次确信了自己的无用与无能。菜月·昴将继续因为他的过错而死，而他甚至毫不知情，还在与自家大人共度快乐的日子。

我……真的只会让所有人受苦……他这样折磨自己。

菲鲁特的小手颤抖着，泪水模糊了她凝视屏幕的双眼。要是你当时跟我在一起就好了。要是莱因哈鲁特那时候把你带回去就好了……这些事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大哥。她声音哽咽地低语。

指甲深深掐进她的掌心。她恨这种感觉——恨这种无力感。如果昴在她的保护之下，在莱因哈鲁特的保护之下，他就不会再一次倒在那座宅邸里。

心中那个逐渐成形的计划愈发清晰锐利，变得更加不可动摇。

好啊。如果他不愿意来，那我就把他带走。必要时把整个该死的爱蜜莉雅阵营也一并带走。他们可以在王都生活，安然待在莱因哈鲁特的剑后，任何刺客或魔女教徒都休想碰他们一根手指。在那里，昴不必为了保住他们的命而一次次死去。

他会安全的。和爱他的人在一起。

爱蜜莉雅垂着头坐着，双手紧紧攥着裙子。她竭力不让自己再次陷入无力感带来的消沉。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能通过试炼、解放圣域并不是她的错。但普莉希拉的话如同酸液，侵蚀着她精神的防线。

一阵战栗掠过她的全身。难道我真的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吗？如果我没有那么怯懦，是不是就能通过试炼？！

怀疑不断溃烂，啃噬着她的决心。她再一次作为统治者失败了。作为朋友失败了。作为一切都失败了。

没用……没用的彩色娃娃！是什么拦着你冲出去把这个疯子大卸八块？！那条蛇一进门你就察觉到了啊！到底是为什么？！碧翠丝悲叹着，任泪水滑落。

一个念头让她呼吸一滞，充满了真切的恐惧。从今往后，昴遭受的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都是她的错。是她抛弃了他。

毕竟她可以、甚至想要跟他一起去。当他宣布要前往圣域时，她想主动请缨提供帮助。在他只是动身前往那里的时候，她曾有机会站在他身边。可她错过了。她任由恐惧拦住自己，亲手把昴送进了那个工于心计的小丑的魔掌！

我相信你已经猜到了，那个杀手首先就是冲你来的。碧翠丝对着过去的自己咬牙切齿地想着。而且，你肯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门边那张椅子上等死，手里还紧紧攥着你的福音书！你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抬起来救任何人，真的。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没用的自私娃娃！而除了昴的痛苦之外，你这样做到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罗兹瓦尔用双手掩住脸，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昴在这一篇中将要遭受的每一次死亡——每一声尖叫、每一次绝望的重置——都将出自他的设计。绝望、孤立、对菜月·昴的摧残，全是他一手编排，只为把他锻造成另一种东西。锻造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你的血有多少沾在我的手上，菜月·昴？因为我的无知，我又给你造成了多少不必要的痛苦？

终于要到有意思的部分了。普莉希拉大人说道，好奇昴会如何跨过这道坎。好好取悦我吧，平民。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从这个陷阱里找到出路的。

您真把这当成娱乐来看吗，公主殿下？阿尔以中立的语气问道，竭力压住声音里的不以为然。

考虑到他已经死了多少次、以及怎么死的，再来个几次开膛破肚对他影响不大。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了肉体上的痛苦。他的精神早就碎成一片片了。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因为他一直在忙着救这个救那个。所以别太为他担心了，阿尔。等着他的东西不太可能比他已经经历过的更可怕了。

我真希望您是对的，公主殿下。骑士重重叹息，心里想着：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您只是在假装老哥那些的死亡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好让自己安心？尽管您洞察一切，公主殿下，哪怕是最的一次死亡是何种滋味，您永远也不会明白……

先生现在的处境很不妙。缇碧阴郁地说。

你在说什么呀？蜜蜜问。当然不容易啦，他又不是战士。可他不前阵子才刚收拾了白鲸和一个怪人嘛！对付区区一个杀手他肯定有办法！只要客客气气地请加夫陪他去，把这位女士拍成肉饼就行了！

在圣域周围的结界解除之前，他没法获得加菲尔的支援。里卡多提醒道。为此，必须先由爱蜜莉雅大人或者他本人通过试炼。

听到这话，金毛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耻。

真是可惜……威尔海姆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声音冷得像冰。

您在说什么，威尔爷爷？菲利斯小心翼翼地问。那名战士周身散发的森然气场让他毛骨悚然。

可惜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不然我很乐意把她切成两百一十三块大小完全相同的碎片。管家以同样的语调回答。

考虑到说话的是谁、又是用什么语气说的，周围的人都相信这句威胁没有丝毫夸张。

我理解您的心情，威尔海姆先生。库珥修大人点头表示赞同。遗憾的是我们将没有机会亲手与那个女人清算。只能希望最终彻底解决她的那一幕能令人满意了。

观众们被看守者的声音从沉重的对话中拉了出来：

现在可以说第四篇真正开始了。我为你们提供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你们会需要体力的，相信我。

附议场所主人的安排，观众们纷纷起身，各自忙活去了。

雷姆。你能到我房间来一趟吗？我想和你谈谈。爱蜜莉雅柔声说道，直视着女孩的眼睛。

雷姆微微绷紧，对这个邀请预感不妙，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她已经计划好了要与主人谈谈、得到那些问题的答案，但她无法拒绝这位公主。

那我十分钟后等你。爱蜜莉雅点点头，离开了观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