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2章 吃人的城(1 / 1)扫黑:孤胆破局首页

凌晨两点四十,南洋客栈后头的死胡同里,连野猫叫唤的声音都听不见。

陈正锋一手托着沈若晴的脚踝,让她踩着自己肩膀,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二楼湿滑的铁皮雨棚,随后自己双手一扒窗台边缘,腰腹发力,像只狸猫一样轻巧地落在了她身边。

两人刚顺着生锈的排水管滑进后巷的垃圾堆阴影里,客栈前门的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那是木头大门被人用重物硬生生踹飞的声音。

紧接着,杂乱的皮靴踩踏声、粗野的叫骂声,还有铁棍砸烂柜台的噼里啪啦声,在寂静的夜里炸了开来。

“老瞎子!今天下午坐陆路中巴进来的那一男一女呢?!把账本交出来!”

“大爷,小店真的没住什么生人啊,全是在码头扛包的苦力……”独眼老头带着哭腔的求饶声传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哼,显然是挨了一记狠的。

后巷的阴影里,沈若晴后背紧紧贴着冰凉潮湿的砖墙,听着前院传来的打砸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只差不到五分钟。

要不是那个独眼老头念着二十年前的一点旧情,半夜摸上来敲那三下门,这会儿她和陈正锋已经被十几把砍刀堵在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小屋里了。

她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旁的陈正锋。

让她意外的是,陈正锋脸上看不出半点侥幸逃脱的慌乱,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他半蹲在几个发臭的竹筐后面,透过砖墙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前街停着的那两辆没有牌照的皮卡车,眼神幽深得像一汪见不着底的潭水。

“数清楚了,一共十一个人,领头的腰里有枪,剩下的拿的是长刀和铁管。”

陈正锋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沈若晴耳语了一句,“咱们在边防哨卡被拍下照片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们夜里两点半就能摸到这儿,说明龙爷手底下有一套覆盖全城的眼线网,专门盯着旅馆和落脚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跟外围的船队汇合吗?”沈若晴小声问。

“现在往城外跑,正好撞上他们封锁路口的哨卡,那是自投罗网。”

陈正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顺手从旁边的污水坑里抹了一把黑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白净的下巴和脖子上,又抓乱了头发,“他们找的是《南洋财经周刊》的记者和摄影师。从现在起,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走,往城中心最乱的地方钻。”

在国内当了十几年刑警,陈正锋习惯了站在明处,带着警队、拿着搜查令,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碎罪犯的龟壳。

可到了科兰自由港这片彻底颠倒黑白的土地上,当所有的公权力依仗都被剥夺殆尽之后,他骨子里另一种蛰伏已久的本能,被彻底逼了出来。

那不是警察的威严,而是顶级猎人在原始丛林里的潜伏与耐心。

既然不能拔枪抓人,那就干脆把自己变成一滴浑水,悄无声息地渗进这座罪恶之城的肌理里去。

天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毒辣的太阳刚从海平面上跳出来,就把昨晚的积水蒸发成了一股股令人窒息的湿热瘴气。

科兰自由港的中心大道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昨晚在贫民窟里嗅到的腐臭味,到了这儿全变成了刺鼻的高档香水、雪茄和钞票散发的铜臭味。宽阔的马路两边,耸立着十几座金碧辉煌的巨型赌场和免税大厦,模仿着拉斯维加斯和澳门的风格,哪怕在大白天,外墙上的巨大LEd屏幕也在滚动播放着衣着清凉的荷官广告。

劳斯莱斯、宾利和改装过的防弹越野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根本没有红绿灯,谁的车贵、谁车里坐的人枪多,谁就有优先路权。

而在马路牙子底下,一个头戴破草帽、穿着一身油腻腻蓝色工装、嘴里嚼着槟榔的干瘦男人,正推着一辆装满烂水果和空酒瓶的破平板车,慢吞吞地走着。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用花头巾把半张脸包得严严实实、低头背着个大麻袋的本地洗衣妇。

正是改头换面后的陈正锋和沈若晴。

那身在早市地摊上花了十美金买来的破烂行头,加上满身的汗臭味,让他们俩完美地融进了科兰港最底层的苦力群里。刚才甚至有一辆昨天半夜去客栈搜捕他们的皮卡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车斗里坐着的几个打手连正眼都没往他们身上瞧一下。

“陈队,你看右手边那排店面。”

沈若晴借着帮陈正锋推车的动作,低声提醒了一句。

陈正锋压低草帽的帽檐,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

那是一整排装潢极其奢华的“国际汇兑行”和“贵金属贸易公司”。大门口全都站着端着霰弹枪的锡克教保安,门楣上用硕大的中文霓虹灯写着:【全球秒到,不问出处,现金虚拟币双向无痕交割】。

此时虽是清晨,但这些汇兑行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

陈正锋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面孔——那是半年前在江海市因为非法集资三个亿而潜逃的某p2p平台老板,国内早就对他发了A级通缉令。

可这会儿,这个在国内人人喊打的逃犯,正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左拥右抱地从一家赌场酒店里走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进汇兑行。前台的经理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连身份证都不用查,直接拿过他手里的冷钱包密钥,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几个保安就拎着两只装满美金现钞的铝制手提箱走了出来。

“看明白了吗?”

陈正锋推着平板车,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就是那个‘位置’经营了二十年的洗钱机。在国内,他们用瑞康药业、用朗思基金会,把老百姓的救命钱和善款吸干;然后通过地下通道送到这儿,在这些赌场和汇兑行里转一圈,抽三成的过路费,脏钱就变成了合法的海外投资款。”

“国内被他们‘处理’掉的赃款,流到这里漂白;国内待不下去的贪官和亡命徒,逃到这里隐身。这座城,就是他们建在国境线外头的防空洞。”

沈若晴看着那些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大笑的罪犯,藏在麻袋后面的手紧紧攥着:“那裴敬之呢?他的船要是靠了岸,也会被送到这片商业区来吗?”

“不会。这儿人多眼杂,是给普通逃犯销金的地方。”陈正锋吐掉嘴里苦涩的槟榔渣,目光投向了城市西侧那片被层层山峦环抱的工业区,“裴敬之脑子里装着两百六十亿的活体密钥,他现在就是一块唐僧肉。龙爷和那个‘唐先生’要给他做活体认证,一定会在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封闭园区里。”

两人推着破车,顺着中心大道的边缘往西走。

仅仅过了两条街,科兰自由港那层纸醉金迷的画皮,就毫无征兆地撕裂开来,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烂肉。

在一家名叫“皇冠金沙”的五星级赌场后巷口,陈正锋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停着一辆市政环卫用的绿色垃圾压缩车。两个穿着赌场保安制服的壮汉,正抬着一个用黑色塑料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像扔死猪一样,“噗通”一声扔进了垃圾车的后斗里。

塑料布在半空中滑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一双苍白浮肿、手腕上还带着手铐勒痕的人手,手背上用刀刻着一个血淋淋的汉字——“欠”。

显然是个在赌场里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又榨不出油水来的赌客。

垃圾车的司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熟练地拉下操纵杆,巨大的液压铁铲轰隆隆地压下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把那个塑料袋连同一堆馊饭烂菜,硬生生地压进了车厢深处。

巷子口买早点的本地居民、路过的摩的司机,甚至连旁边正在巡逻的两个当地警察,全都跟没看见一样,该喝汤喝汤,该聊天聊天。

沈若晴胃里一阵猛烈的抽搐,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你有钱,这里就是天堂,你可以买到世界上的一切;你没钱,或者没了利用价值,你连条野狗都不如,死了连块墓碑都不会有,直接变成垃圾场里的肥料。

陈正锋面沉如水,伸手在沈若晴僵硬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给了她一点无声的支撑:“别低头,也别多看。在这儿,露出同情心就是往自己脑门上贴靶子。跟紧我,咱们去西区。”

越往西走,高楼大厦越少,路上的豪车也变成了拉着集装箱和建筑材料的重型卡车。

上午十点半,两人顺着昨天在飞机上记下的地形,摸到了西湾码头与后山交界的一片广阔地带。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这里是科兰自由港引以为傲的“泛亚高新科技产业园”。

可是,当陈正锋和沈若晴推着车,顺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坡绕到这片产业园的外围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哪有什么高新科技园。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座连绵数公里、宛如重刑犯监狱般的恐怖堡垒!

几十栋灰白色的六层水泥板楼,被高达四米的实心水泥高墙死死围在中间。高墙顶端,不仅铺满了闪着寒光的刀片刺网,还架设着一排排写着“高压危险”骷髅标志的电网。

每隔五十米,就立着一座十米高的钢结构岗楼。岗楼上架着强光探照灯,两个穿着黑t恤、怀里抱着自动步枪的武装看守,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围墙内外的一举一动。

所有的水泥板楼上,窗户全都被手臂粗的黑色钢筋焊死了,从外面看进去,就像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铁笼子。

“万顺安保集团……”

陈正锋躲在一处废弃的水泥涵洞后面,透过杂草的缝隙,看清了园区大铁门旁边挂着的那个盾牌形铜牌,上面赫然印着那个熟悉的船锚标志!

“陈队,这地方不对劲。”

沈若晴蹲在陈正锋身边,从麻袋里悄悄摸出那台长焦相机,用一块脏抹布包住镜头,透过取景器往园区里面看去,“这几栋楼的楼顶上,装的全是高功率的跨国信号基站和卫星锅。而且你看他们门口进出的运输车,拉的全是最廉价的大米、冻肉,没有一点工业原料……这里是电诈园区!是龙爷和万顺集团名下最大的黑产人口基地!”

就在沈若晴话音刚落的瞬间。

“呜——呜——!”

园区内侧,突然拉响了一阵凄厉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紧接着,侧门方向传来了一阵密集的狗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抓住他!别让这猪仔跑出大门!打断他的腿!”

在一阵用中文和缅泰土话混杂的叫骂声中,园区侧面一道专门用来运送泔水和垃圾的小铁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破烂短裤、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男人,满身是血地从里面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是个看面相绝不超过二十岁的中国小伙子,背上全是交错纵横的皮鞭血痕,左脚连鞋子都没有,脚底板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他一边拼命地往外面的土路跑,一边回头惊恐地张望着,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救命啊!!有没有中国人!救救我!我是被骗过来的大学生,帮我报警啊!!”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在空旷燥热的工业区上空回荡,凄惨得让人心胆俱裂。

路边有几个正在修车的当地工人,听到喊声,只是麻木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后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拎着工具箱飞快地钻进了屋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小伙子跑出去了不到三十米。

小铁门里,三条体型硕大的罗威纳恶犬狂吠着窜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七八个手里提着加粗电警棍和铁管的黑衣打手。

为首的一条恶犬纵身一跃,直接咬住了小伙子血肉模糊的小腿肚!

“啊——!”

小伙子惨叫一声,重重地扑倒在满是碎石的黄土路上,怀里死死揣着的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片掉在了地上——那是一张国内某理工大学的学生证内页。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那七八个黑衣打手已经一拥而上。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脖子上挂着万顺安保工牌的壮汉。他一脚踩在小伙子的脑袋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硬生生地碾进滚烫的黄土里,嘴里吐出一口浓痰,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狞笑道:

“跑?还特么想报警?小畜生,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儿是科兰,是龙爷的地盘!别说是中国警察,就是阎王爷来了,没交够五十万赎金,你也得给老子在里头把键盘敲烂!”

“按住他的手!给三号楼那帮不老实的猪仔立个规矩!”

两个打手狞笑着上前,将小伙子的右手死死按在一块水泥路基上。刀疤脸抡起手里那根实心的铁管,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小伙子的手掌,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啊——!!!”

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惨嚎,穿透了云霄。

小伙子痛得当场晕厥过去,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抽搐。两个打手抓住他的两条腿,在黄土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印子,大摇大摆地将他拖回了那扇如同怪兽巨口般的铁门之内。

就在铁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

沈若晴透过长焦相机的取景器,看到了让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在园区里面那几栋灰白色的水泥板楼上,在那几百扇焊着粗大黑钢筋的窗户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苍白、麻木、绝望的脸!

几十只、上百只伤痕累累的手,从钢筋的缝隙里伸出来,徒劳地抓着外面的空气。

他们全都是被高薪招工、旅游、或者跨境贸易的谎言骗到这里的同胞。他们看着楼下那个被打断手拖回去的同伴,甚至连哭喊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只能用一双双死灰般的眼睛,绝望地望着高墙之外那片他们永远也回不去的北方天空。

“咔嚓、咔嚓……”

水泥涵洞后面,沈若晴机械地按着快门,把这一张张铁窗后的脸、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迹、还有打手胸前那个万顺集团的船锚标志,全都清晰地定格在了存储卡里。

拍完最后一张,沈若晴缓缓放下相机。

尽管外面的太阳晒得大地发烫,可她却觉得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以前在首都、在汉东,她查瑞康药业、查司徒朗,看到的是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是一份份纸面上的名单。那时候她觉得,那个藏在幕后的“位置”虽然坏,但至少还披着一层文明的皮,讲究个所谓的体面。

直到今天踏上科兰自由港的土地,亲眼看到这一幕,她才第一次明白,他们要面对的,究竟是一头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国内的衣冠楚楚,全靠境外的敲骨吸髓来供养。

那个高高在上的【牧羊人·01】,还有他手底下的龙爷、唐先生,他们在这片法外之地建起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帝国,而是一座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陈队……”

沈若晴双手死死攥着冰凉的相机机身,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正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圈通红:“我们这次出来,本来是要找裴敬之,是要去揪那个藏在背后的‘位置’……”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高墙铁网后面密密麻麻的铁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你看看这里……你看看那些窗户后面!这座吃人的城里,到底还关着多少个像刚才那个学生一样、每天都在等着家里人来救、等着国家来救的同胞?!”

涵洞后面,一片死寂。

陈正锋半跪在杂草丛中,没有立刻说话。

他摘下头上那顶破草帽,露出一张被汗水和黑泥糊花、却刚毅得如同刀削斧劈般的脸。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穿过毒辣的阳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刚刚吞噬了一个年轻生命的黑色铁门,盯着地上那张孤零零飘落的学生证内页。

他的双手撑在泥地上,十根手指深深地抠进了坚硬的碎石土里,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盘踞的虬龙。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陈正锋才缓缓松开手,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声音沙哑低沉,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砸在地上,字字铿锵:

“若晴,把照片存好,发给外围的陆处长。”

他看着远处那片如同怪兽般匍匐在大地上的高墙电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点潜伏者的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要把这片天都彻底掀翻的滔天杀意:

“不冲突。”

“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揪那个‘位置’,就是为了替这些孩子砸烂这座铁笼子;而把他们救出去,把这座吃人的城连根扬了——也就是在刨那个‘位置’的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