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锋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根据刘明宇提供的“滨河棘”生长特性,结合二十年前的地质资料,在西北郊的黄土坡一带画了一个并不算大的红圈。
“陈哥,这块区域我当年有印象。”张磊凑过去,用手指在红圈里点了点,“九十年代末,西北郊这片全是荒山野岭,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到处都是野草和荆棘疙瘩,兔子都不愿意去那儿拉屎。”
“荒山野岭不代表没人去。”陈正锋盯着地图,眼神深邃,“杀人抛尸,或者是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越是荒凉的地方,越是最好的掩护。这红圈里,当年有什么建筑或者活动场所吗?”
张磊翻开旁边那一厚沓国土局复印来的资料,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我看看啊……1998年……这片荒地上,只有三个废弃的红砖窑。据说八十年代就塌了,后来一直没人管。”张磊念着资料,眉头皱了起来,“除了砖窑,就只剩下一个占地大概两千平米的大院子。”
“什么院子?”陈正锋抬起头。
“档案上写的是,‘红星建材仓库’。”张磊把那份资料抽出来,递给陈正锋,“这仓库最早是区物资局下属的,专门堆放一些不怕风吹日晒的粗砖烂瓦和沙石料。不过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物资局效益不好,就把这仓库连带外面的荒地给租出去了。”
“红星建材仓库……”陈正锋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仓库的黑色小方块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个仓库的位置太特殊了。它三面环山,周围长满了野生的滨河棘,只有一条隐蔽的土路通往外面的国道。如果在这种地方把大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事,外面根本听不见一点动静。
简直是天然的屠宰场。
“查。”陈正锋抬头,“查1998年,也就是我爸出事那一年,这个红星建材仓库到底被谁承包了。还有,当年承包的手续、法人的名字,一个字都不要漏。”
“明白。交给我。”张磊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工商局老档案科有个快退休的大爷,我给他买两条好烟,连夜让他给翻出来。”
这一夜,对陈正锋来说,比在省厅等化验结果时还要漫长。
他几乎是坐在办公桌前,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眼睛都没眨几下。二十年前的迷雾,就像是一层层厚重的洋葱,正在被他用刀子一片片剥开。虽然辣得眼睛生疼,但里面的核心已经若隐若现。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办公桌上。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张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身烟味地冲了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由于跑得太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哥……查……查到了。”张磊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真他妈的见鬼了。”
陈正锋站起身,一把接过档案袋,快速绕开封口线。
里面是一份复印的《滨河市场地租赁合同》和一份《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的底档。纸张边缘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合同签订日期:1998年2月15日。
距离父亲陈国栋落水身亡,正好提前了大半年。
陈正锋的眼神飞速扫过合同的甲方“区物资局”,直接落在了乙方的签名和公章上。
当看清那几个字的一刻,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拼成了一张完整而恐怖的拼图。
乙方承包方:振邦运输队。
法人代表签字:赵天龙。
“振邦运输队……”陈正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陈哥,这振邦运输队,就是赵氏集团的前身啊。”张磊在旁边激动得手舞足蹈,“当年赵天龙和赵天虎两兄弟刚在滨河道上混出点名堂,就是靠着买了几辆破二手卡车拉沙子、运建材起家的。这个红星仓库,就是他们最早的‘大本营’。”
全对上了。
什么意外落水,什么精神抑郁自杀,全是用来骗鬼的谎言。
真相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陈国栋不知因为查到了什么线索,孤身一人摸到了西北郊这个长满荆棘的红星仓库。在那里,他遭遇了赵天龙等人的围攻。
在干旱的黄土坡上,在带刺的灌木丛中,父亲拼死搏斗过,被拖拽过,那些“滨河棘”的纤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衣领,成为了二十年后控诉罪恶的唯一见证。
而最后,赵家兄弟和那个肩膀上挂着三颗星的内鬼王振山,为了掩盖杀警的滔天大罪,将父亲的遗体连夜运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南郊野猪河,伪造了溺水的假象。
“赵天龙……王振山……”
陈正锋双手按在桌面上,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虬龙。他死死盯着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眼底的怒火像要将这几张纸烧成灰烬。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既然第一案发现场找到了,那这出戏,就该换咱们来当导演了。”
“陈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抄了赵天龙的老巢?”张磊摩拳擦掌。
“不急。”陈正锋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二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几天。现在去红星仓库,除了一堆黄土什么也找不到。”
他抬起头,眼神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市局办公大楼的高层……那里是王振山的办公室。
“王振山不是觉得证据都没了吗?那我们就去帮他‘回忆回忆’。张磊,准备车,咱们去一趟西郊养老院。有了这个地点,刘建军脑子里的那盘旧磁带,也该倒回去重新放一遍了。”
陈正锋抓起外套,大步走出门去。一张无形的大网,终于在二十年后的滨河市上空,朝着那群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禽兽,狠狠地罩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