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锋冷笑一声,收起望远镜,转身隐入楼梯间的黑暗中。
想请君入瓮?门都没有。
然而,这只是一场交锋的开始,陈正锋还是低估了对手的无耻程度。
第二天,周五上午八点半。
市局大楼的气氛异常凝重。陈正锋刚走进刑侦支队的大门,就被告知局长在办公室等他,脸色很难看。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不仅局长在,连分管纪检的副局长也在,还有副局长王振山。
王振山端着保温杯,坐在沙发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吹着茶叶,眼底却藏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正锋啊,你先看看这个吧。”局长眉头紧锁,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陈正锋走过去,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和手机拍摄拼接的视频。视频的画面很模糊,显然是在光线不好的夜间拍摄的,但内容却足以让人触目惊心。
视频前半段,是康宁医院后门的监控。几个穿着便装、戴着口罩的男人,粗暴地踹开医院的后门,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强行往一辆面包车上拖。
视频后半段,是近距离的手持拍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拼命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喊着:“警察打人啦。救命啊。警察半夜抓人啦。”
画面的最后,是其中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恶狠狠地扇了病人一巴掌,骂了一句:“老实点,再叫弄死你。”随后视频戛然而止。
陈正锋看得心里一阵发冷。这帮人见昨晚自己没上套,竟然干脆自导自演了一出“警察暴力抢人”的戏码。
“局长,这是假的,是栽赃。”陈正锋站直身体,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昨晚的确安排了人在外围布控,但我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撤回了所有人。视频里这些穿便装的人,根本不是我们市局的警察。”
“正锋,这话你跟我们说没用啊。”王振山放下保温杯,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段视频,今天早上六点,已经被人匿名发到了市信访办、政法委,甚至还有几家省级的网络媒体邮箱里。现在上面可是震怒啊,要求我们市局必须给个说法。”
“不仅如此,”纪检副局长板着脸补充道,“康宁医院的吴院长今天一早也来了市局,提交了一份正式的投诉信。说你们刑侦支队的人,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半夜强闯重症区,不仅打伤了护工,还导致患者受到了严重惊吓。”
陈正锋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好一招恶人先告状。
“而且,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王振山突然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你知道视频里那个被打的‘病人’是谁吗?”
陈正锋看着王振山,没说话。
王振山拖着腔调,一字一顿地往外砸字:“那个病人,不是什么刘建军。他是咱们局装备科李国华科长的亲外甥,叫孙超。这小伙子最近精神压力大,昨天下午刚被家属送到康宁医院去做心理疏导。结果半夜就被当成刘建军,被你们的人给‘抢’了,还挨了打。”
陈正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李国华的外甥?
难怪昨晚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体型健壮,难怪他能在视频里中气十足地喊出“警察打人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设局了,这是连环套。
他们不仅把真正的刘建军转移了,还找了李国华的外甥来当诱饵。如果昨晚张磊真的冲上去了,抓到了孙超,那就是坐实了“非法拘禁、暴力执法殴打无辜市民”的罪名;如果没冲上去,他们就自己派人演这出戏,反正视频里的人都戴着口罩,只要那句“警察打人啦”喊出来,再加上孙超那特殊的身份背景,这盆脏水陈正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李国华作为市局的中层干部,自己的亲外甥被当成精神病嫌疑人半夜“殴打绑架”,他完全有理由站出来闹个天翻地覆,甚至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督察介入,彻底停掉陈正锋手里的案子。
“陈专家,你是省厅派来的精英,这办案的心情我们理解。”王振山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教训意味,“但不管案子多大,都得讲证据,讲程序。这种土匪作风,在咱们滨河可是行不通的啊。”
局长深吸了一口烟,看着陈正锋,眼神里既有无奈也有担忧:“正锋,这起投诉性质太恶劣了。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对上头有个交代,局党组刚才开会决定,这几天你先暂停手头的工作,配合纪检部门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去省城做鉴定的事,先搁置吧。”
停职审查。
这就是王振山和赵家想要的结果。只要拖住陈正锋,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抹平所有的痕迹,把那个真正的刘建军永远地藏起来,或者……彻底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正锋没有争辩,也没有发火。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张还没来得及使用的《司法鉴定委托书》。
他抬起头,迎着王振山那得意的眼神,忽然不紧不慢地笑了。
“服从局党组的决定。我愿意接受调查。”陈正锋的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一丝慌乱。
王振山微微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没来由的不安。这小子的反应,太平静了。
陈正锋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王局,陷阱挖得挺好,演员找得也不错。不过,您可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王振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陈正锋转过半张脸,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做戏做全套。既然孙超是在康宁医院挨的打,那他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躺着验伤吧?”
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陈正锋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王振山愣在原地,反应过来,脸色变得煞白。他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只传来一阵冰冷的忙音。
与此同时,在前往康宁医院的公路上,张磊正开着那辆警用的捷达车一路狂飙。副驾驶上,老法医周伯安正戴着手套,检查着手里的一个便携式血液采集箱。
张磊看了一眼手机上陈正锋刚刚发来的短信:“鱼已咬钩,按B计划抓人。”
他兴奋地一拍方向盘,警笛声骤然响起,撕裂了滨河市阴霾的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