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锋几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那份带有省厅毒物化验室公章的报告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局长,我要求立即对康宁精神卫生中心常务副院长吴启明进行传唤。同时申请特警支援,立即查封康宁医院重症病区,将被害人刘建军解救出来。”陈正锋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砸在青石板上的钉子。
局长愣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报告,翻开看了起来。
随着眼神的移动,老局长原本平静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夹着烟的手指也停顿在了半空中。看完最后一页的结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胆大包天……”局长喃喃自语了一句,但随即,他又靠回了椅背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正锋啊,这份化验报告的结论的确触目惊心。”局长语气沉重,但作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老手,他思考问题的角度显然更加谨慎,“但是,你要知道,仅凭这一份偷偷拿出来的药片化验单,在程序上是有瑕疵的。”
“瑕疵?”陈正锋直起身子。
“你先别激动。”局长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你想想,刘建军入院,是街道办事处出具的扭送证明,家属(李秀兰当年在不知情下签了字)也签了知情同意书。最关键的是,他的那份‘重度精神分裂症’的诊断书,是由康宁医院的专家组联合签发的。”
局长敲了敲桌面,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从法律程序上看,刘建军是一个依法被收治的重症精神病人。你现在拿着几片药,说医院是在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吴启明完全可以辩解说,这只是临床治疗中的个别用药失误,或者是护士拿错了药。甚至,他可以说这药根本就不是从他们医院拿出来的。你录像了吗?你取证过程有第三方见证吗?”
陈正锋沉默了。他暗访时的微型摄像机的确拍到了药瓶,但并没有拍到吴启明亲口承认用这种药的画面。在狡猾的律师面前,这些证据很容易被推翻。
“局长,您的意思是,就因为他们把表面文章做得漂亮,把杀人的刀子藏在白大褂里,我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证人被他们毒成白痴?”陈正锋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讥讽。
“我没说不管。”局长提高了音量,表情也严肃起来,“但办案子不能光凭一腔热血。你现在冲进去抓人,打草惊蛇不说,万一吴启明倒打一耙,反咬你违规办案,你这个省厅专家的招牌还要不要了?滨河的这盘棋,咱们不能下错一步。”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着,空气像是凝住了。
片刻后,陈正锋突然冷笑了一声。
“局长,您说得对。他们的送医手续合法,诊断书有专家签字。”陈正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尖刀,“既然那张纸是合法的,那我们就去查那个拿笔签字的人。”
“吴启明是专家组组长,诊断书是他牵头签的字。我申请调取吴启明近五年内所有的个人资产流水、通讯记录,以及他儿子吴浩在赵氏集团任职期间的所有资金往来。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有不吃腥的猫,有不漏风的墙。”
局长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有些可怕的年轻人,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陈正锋的申请报告上签了字。
“去查吧。但是记住,动作要隐秘,没有拿到铁证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
入夜。
雷阵雨已经停了,但滨河市的气温却骤降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泥土的腥味。
陈正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调出来的吴启明的社会关系图。张磊被他派去技侦那边跟进吴启明的通讯记录了。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且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老法医周伯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连雨衣都没来得及脱,灰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皮鞋上沾满了泥水。
“周叔?您怎么来了?”陈正锋赶紧站起身,迎了过去。
周伯安反手关上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一把抓住陈正锋的胳膊,干瘦的手指捏得陈正锋生疼。
“正锋……出事了。”老人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我刚才接到市医药监管局一个老朋友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陈正锋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全身。
周伯安咽了口唾沫,死死地盯着陈正锋的眼睛:“康宁医院的药房,昨天半夜突然搞了个所谓的‘紧急库存清理’。”
“他们以‘受潮霉变’和‘批次过期’为由,连夜向环保部门申请了医疗废弃物销毁程序。”周伯安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今天傍晚,所有的库存药瓶,已经被拉到市郊的医废处理厂,全部放进焚烧炉烧了。”
陈正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烧了哪些药?”他紧紧抓着老法医的肩膀,声音沉得发哑。
“所有的抗精神类处方药。”周伯安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尤其是,所有批次的氯丙嗪。”
陈正锋僵在原地。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反应速度。
吴启明一定是察觉到了昨天暗访时的不对劲。他不知道陈正锋拿走了药片,但他知道那个装满奥氮平的“氯丙嗪”药瓶是个致命的隐患。
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清理库存的名义,把整个医院相关的药品连同包装瓶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了物证源头,就算陈正锋手里有省厅的化验报告,吴启明也完全可以死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说是陈正锋自己伪造的证据。
线索,在即将收网的这一刻,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陈正锋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滨河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一只只嘲笑他的冷酷眼睛。
棋差一招。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狐狸的尾巴,却没想到这只老狐狸直接斩断了尾巴,逃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但陈正锋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烧了药瓶,就能掩盖真相吗?”陈正锋小声呢喃了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担忧的老法医,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叔,药可以烧,但账本烧不掉;人可以被折磨疯,但他脑子里的记忆,只要还没死透,我就一定能给他挖出来。”
陈正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向门口走去。
“正锋,大半夜的你上哪去?”周伯安在身后喊道。
“去抢人。”陈正锋头也不回,“他们急着毁尸灭迹,说明他们下一步就要转移证人了。老刘留在医院多一秒,就多一分被灭口的危险。我不能等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所有的沉重都锁在了屋里。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较量,在这寂静的雨夜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