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眼神死死钉在其中一页上。
这是一张特殊支出记录表。整张表格记录得很隐秘,日期从2005年一直延续至今。
在一行日期后面,原本应该写着收款人和事项,但那个名字却被黑色的粗马克笔重重地涂黑了。
可是,写字的人大概是太用力,纸张背面留下了清晰的压痕。而且在涂黑的旁边,还有一行用圆珠笔匆匆补写的小字:
“每月15号,北山水泥厂,王局取货。”
陈正锋的视线顺着这行字往后挪,在备注栏里看到了更触目惊心的内容:“现金已停,改送金条,每根500克。”
王局。 金条。 每根500克。
陈正锋感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今天正好是11月15号。如果不是自己今晚突击北山,如果不是王振山在饭局上接到那个电话察觉到了什么,今晚这里原本该有一场见不得光的金钱交易。
画面切回“半山雅筑”别墅。
赵天龙正将送到嘴边的香槟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桌上的特制加密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铃声。
赵天龙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悦。这么晚了,谁这么没眼力见?
他接起电话,语气不耐烦:“喂?”
电话那头传来手下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声:“龙哥。出大事了。水泥厂……水泥厂被端了。条子直接冲到了地下,老六被按住了,账本……账本没销毁干净。”
“什么?”
赵天龙站了起来。
“啪啦。”
手里那只价值不菲的水晶高脚杯,直挺挺地落在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四分五裂。淡金色的香槟酒混合着玻璃碎渣,溅在了他昂贵的真皮拖鞋上。
他引以为傲的镇定、他刚刚才夸下的海口,在这一声脆响中被击得粉碎。
“姓陈的……”赵天龙死死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里爆发出野兽般凶狠的光芒。
北山水泥厂地下单间里。
被张磊死死按在冰冷地砖上的秃头男人,并没有表现出一般罪犯被抓时的恐惧。
他偏过头,半边脸贴在地上,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他看着正在端详账本残页的陈正锋,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笑声:“呵呵……陈警官,身手不错啊。”
陈正锋合上残页,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该庆幸碎纸机插头拔得快,不然你要蹲的年头还得翻倍。”
“是吗?”秃头男人一点也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狠和嘲弄,“陈警官,你以为拿到了这半本破账,就能把滨河的天给翻过来?你太天真了。”
他用力昂起头,直视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滨河的水,深着呢。有些东西,你就算今晚拿到了手里,你也带不出滨河。不信,咱们走着瞧。”
地下室惨白的灯光打在陈正锋的脸上,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出声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将那半本残页折叠好,贴身收进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伸手拍了拍秃头男人的脸颊。
“我这人脾气倔,”陈正锋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越是带不出去的东西,我越要带出去给所有人看看。”
门外,越来越多的警用手电光束穿透了黑暗,大批增援警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回荡。但陈正锋心里清楚,秃头男人的话不是虚张声势。
账本上那个被涂黑的“王局”,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陈正锋隔着衬衫,按了按胸口那本残页。纸页的边缘,硌得心口生疼。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因为离这个被涂黑的名字太近,才把命丢在了那个雨夜。
今晚,轮到他了……他要亲手把涂黑的这两个字,一笔一笔,重新描红给全城的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