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直端着保温杯喝茶的王振山,手都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报告。
三年前的码头大火,烧死了两个准备举报赵家的关键证人。那是滨河市局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三年前背着两条人命的职业杀手,三年后开着一辆套牌的渣土车,精准地撞毁了咱们的警用押运车,杀死了准备指认黑恶势力的污点证人。”
陈正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一寸寸压下去,死死咬住李国华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李科长。你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把案子定性为交通事故,这么急着把它踢出刑侦支队的视线,你到底是在怕什么?你是怕交警查不出那个杀手,还是怕我们刑侦……查出你背后的那把伞。”
字字诛心。刀刀见血。
李国华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张着嘴巴,脸色灰败,像是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死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所有的借口和辩解,在这份铁打的DNA证据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刘局长的脸色此时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他拿起那份DNA报告仔细看了两遍,然后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胡闹。简直是瞎搞。”
刘局长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两条人命的旧案嫌疑人重新作案,性质如此恶劣的蓄意谋杀,竟然差点被定性为普通交通事故。咱们市局的脸都要被丢尽了。”刘局长凌厉的眼神扫过李国华,“国华,你这个装备科科长是怎么当的?办案如此草率、马虎,你是想替犯罪分子打掩护吗?”
“刘局,我……我真不知道那是……”李国华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行了,别说了。”刘局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随后转头看向陈正锋,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陈专家,多亏你细心,才没让这个重要的线索断掉。你的专业能力,的确让我们这些基层的老家伙汗颜。”
刘局长清了清嗓子,当场拍板宣布:“从现在起,这起‘渣土车撞击案’与南街拆迁案正式并案,由刑侦支队专案组全权负责,一切线索直接向我汇报。”
说到这里,刘局长冷冷地瞥了李国华一眼:“至于李国华同志,因为在此案前期判断中存在严重失误,即日起,回避该案的所有的侦破工作。你回去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交上来。”
“……是,刘局。”李国华像个斗败了的公鸡,低垂着脑袋,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坐在旁边的王振山全程冷眼旁观,没有替李国华说半句好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强行出头,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正锋一眼,那眼神里,藏着比毒蛇还要阴狠的寒意。
会议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氛围中散了。
领导们陆陆续续走出了会议室。陈正锋把桌上的文件一样样收回公文包里,李浩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陈队,刚才太解气了。我看李国华那脸都绿了。”
“别高兴得太早,把案子抢过来只是第一步。杀手一天没抓住,这案子就等于还没破。”陈正锋语气平淡,但眼底却燃着熊熊的斗志。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大门。
刚走到楼梯拐角处,陈正锋停下了脚步。
李国华正靠在墙角抽烟。走廊里空无一人,昏暗的光线打在他那张有些发福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看到陈正锋走过来,李国华没有躲,而是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陈专家,今天在会上威风八面,出尽了风头是吧?”李国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没有了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阴狠。
陈正锋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是为了出风头,我是为了给死在你们这些黑手底下的冤魂讨个公道。”
李国华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地碾碎,缓缓凑近陈正锋的耳边。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般刺耳。
“陈专家,公道在滨河值几个钱?我承认你查案是把好手,但是……”
李国华死死盯着陈正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冷笑了一声:
“滨河的水很深,你可得小心淹死啊。”
听到这句话,陈正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滨河的水很深,小心淹死。
这句话,和第一天他回到滨河,深夜在父亲溺水的江边收到的那条匿名威胁短信,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那条短信不是赵家底下的混混发的,而是出自公安局的内部。
陈正锋看着李国华转身离去的背影,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原来如此。李国华今天在会上的狼狈,不过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他彻底撕破了脸皮,这句相同的警告,意味着李国华背后的那个庞大组织,已经正式向他这个“碍事”的省厅专家宣战了。
陈正锋摸了摸口袋里那部直通公安部的加密手机,深吸了一口走廊里浑浊的空气。
二十年前,父亲也过这句话。
然后,父亲就在了那条河里。
同一句话,这帮人用了二十年,用在了他们父子两代人身上。
陈正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好啊。那就看看这一次,被这潭深水淹死的,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