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的感应灯因为年久失修,隔几秒就闪烁一次。
林川靠在医疗室冰冷的洗手台边缘,刚挂断门德斯的电话。屏幕微弱的冷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连带瞳孔边缘都透着一股死水般的荒芜。 他没有把手机揣回兜里。 左手拇指在屏幕边缘滑动,切回了加密相册。 刚才发给门德斯的那张当票照片,只是用来炸翻国内足协那群老狐狸的火药引子。 而在当票的右滑页面里,静静躺着一张光线昏暗的照片。 那是几张带有暗褐色血迹的A4纸扫描件。 《自愿离队及放弃青训培养资格协议书》。 纸张的边缘被揉搓得皱巴巴的,右下角甲方签名的位置,不仅有林川有些潦草的笔迹,还盖着半枚扭曲的血印。 视线落在那团暗红色的像素块上。 林川左手手背上那块刚结痂的烫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左侧第六、第七肋骨软组织大面积挫伤的地方,随着呼吸拉扯,针扎一样的疼。 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江海一中那个散发着尿骚味和烂泥味的器材室。 王海威的父亲穿着几万块钱的定制皮鞋,一脚踩在自己的左手上,把这沓霸王合同甩在自己脸上的画面,比任何超清电影都要鲜活。 这几张纸,不仅记录着国内青训体系把底层球员当猪狗一样买卖的肮脏,更是他在法理上早已是自由身的铁证。 只要这份原件照片出现在cAS仲裁庭的大屏幕上,明特国际那五百万欧元的海外回购权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川盯着屏幕。 三十亿赌球流水的底单去炸足协,这是掀桌子。但在cAS仲裁庭上,想从法理层面彻底斩断国内的吸血藤蔓,这张带有血印的离队协议才是扎进周克心脏的刀。 门德斯是一条见血就咬的鳄鱼。 如果这老东西拿到当铺里的底单后,转头去敲诈周克,甚至跟国内资本做交易把自己给卖了怎么办? 或者国内那帮人嗅到了风声,提前派人去江海市把苏清月留下的后手全毁了? 永远不要把身家性命全压在别人的贪婪和失误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皮鞋踩踏声。 脚步声停在医疗室隔壁的通风口处,打火机砂轮摩擦的清脆动静响了起来。 “周总您把心放肚子里,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徐东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门传进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油滑和兴奋。 “对,弗兰克那老东西很配合,这会儿这小子的参赛证和护照全锁在一线队更衣室的保险箱里了。明天晚上的欧冠他绝对上不了场。只要耗上他十天半个月,这亚洲猴子在欧洲就彻底废了。” 林川站在门后,隔着两层砖墙,甚至能听到徐东用力吐出烟圈的呼气声。 “国内媒体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徐东继续对着电话邀功。 “只要明天尤尔根一公布大名单,没林川的名字,我马上让人把那段‘下跪’的剪辑视频在油管和国内论坛同步放出去。标题就叫被国足抛弃的垃圾在欧洲青训营下跪求饶。咱们把舆论做死,让他连个翻身的缝都没有。” 听到这里。 林川的嘴唇扯动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高分子树脂护具死死固定在胸前的右臂。 这帮人,还真是把所有的路都算绝了。 林川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他打开一个图标伪装成天气预报的全英文App。 经过三次指纹验证和两道极其繁琐的面部骨骼扫描后,屏幕跳转进了一个背景全黑、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网页。 瑞士苏黎世联邦银行的独立加密云服务器后端。 这是秦雪来德国前,用她自己的人脉帮林川弄到的最高级别安全屋,每年光维护费就要两万欧元。 林川只能单靠左手发力。 大拇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因为左手手腕上还缠着替代手套锁死关节的医用胶布,动作显得十分僵硬。 上传三十亿地下赌球底单高糊预览图。 上传带有血迹的离队协议全高清照片。 上传海因里希在澳门三百万洗钱流水的复印件。 三份足以让国内足坛发生十级地震的核武器,化作屏幕上一条条缓慢爬行的绿色进度条。 门外的徐东还在跟周克商量怎么瓜分林川违约金的回扣。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林川没有停下动作。他点开设置后台,勾选了定时广播选项。 时间设定在cAS仲裁庭初步定下的开庭日。 十天后的中午十二点整。 目标收件人列表被他拉得极长。 国际刑警组织金融犯罪科主管。 欧洲足联纪律委员会举报邮箱。 《图片报》、《踢球者》、bbc体育的主编私人账号。 以及国内三百个体育记者的公共邮箱。 这是一个典型的金融界防御手段,俗称死人开关。 林川在密码栏里输入了一长串夹杂着大小写和特殊符号的无规则字符。 设定一旦启动,除非他在开庭当天早上十点前,亲自登入这个端口输入这串密码,否则倒计时绝对无法中止。 他不仅设了密码。 为了防止苏黎世银行的工程师或者什么顶级黑客从后台切入。 林川用左手艰难地调出底层代码,找到那个预留的修改权限接口,直接敲下了一行删除指令。 后门彻底锁死。 这意味着,这套程序变成了一辆没有刹车的泥头车。时间一到,就算林川自己反悔,也休想拦住这批资料发往全世界。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确认弹窗。 林川点下确认键。 底牌正式落位。 他把手机揣进运动裤口袋。走到洗手池边,单手捧起一把冷水浇在脸上,洗去眼底因为熬夜和隐痛带来的疲惫。 随后转身走到门后。 左手压下门把手,往里一拽。 木门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的徐东正对着电话那头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冷不丁听到开门声,转头就对上了林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笑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徐东下意识地把夹着烟的手往背后藏,后背猛地贴在走廊的墙砖上,撞出沉闷的动静。 他跟了周克五年,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脏活,自认也算个狠角色。 但刚才林川看他的那一眼,让他胃里不自觉地翻腾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摆在案板上待宰的死肉。 “打完了?” 林川吐出三个字。声音平淡得就像在问他吃没吃饭。 徐东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抬起下巴,试图找回气场。 “林川,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公函已经生效了,你现在是个连球场都进不去的黑户。我要是你,现在就去买张回国的机票,去周总办公室门口跪上三天三夜。说不定周总心情好,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林川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迈开腿,直接从徐东面前走过。 右侧裹着树脂护具的肩膀,极其精准地擦过徐东的西装边缘。带起的一阵冷风刮在徐东脸上,让他起了一身白毛汗。 林川停下脚步。 微微偏过头。 “棺材记得买滑盖的。” 他没有看徐东,只是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阴雨天光线的窗户。 “方便周克给你盖土。” 丢下这句台词,林川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走廊尽头。 徐东愣在原地,直到夹在手指里的烟头烧到了肉,才猛地甩开手,烫出一长串难听的国骂。他看着林川的背影,心里那种刀架在脖子上的错觉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同一时间。 多特蒙德高层行政楼,八楼落地窗前。 雨水顺着防弹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慕尼黑市区切割得支离破碎。 艾琳娜·瓦格纳今天没有穿那身压迫感十足的黑色定制西装,只套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透出一种罕见的疲态。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那杯黑咖啡已经彻底凉透,表面凝结着一层浑浊的薄膜。 汉斯站在办公桌对面。 这位平时眼高于顶的运动科学实验室首席数据官,脑袋快要低到胸口里去了。 艾琳娜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文件左上角盖着慕尼黑大学运动医学中心绝密的红色钢印。 这是昨天林川在地下三层风洞实验室里,硬抗一百四十公里重炮后的隐藏体检数据分析报告。 纸张在她的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艾琳娜平时签几千万欧元支票都稳如泰山的手,现在正在不可遏制地发颤。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繁琐的医学名词和复杂的波形图,死死钉在报告最后一行的红色加粗字体上。 【眼底视神经丛高压性充血。】 【动态视觉捕捉模块超载评估:临界值已突破。】 【预估左侧视网膜毛细血管不可逆爆裂概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快要滴出水来。 汉斯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艾琳娜小姐......鹰眼系统的AI算法配合实验室数据,重新跑了三遍模型。结果都是一样的。” 汉斯抬起头,看了一眼艾琳娜那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林川那个变态的动态视力,根本不是什么老天赏饭吃的天赋,而是在透支他的神经中枢。” “他能看清一百四十公里的重炮轨迹,代价是眼底的毛细血管在极短时间内承受超过常人三倍的血压冲击。前天风洞测试结束时,仪器捕捉到他眼角渗出的根本不是汗水,而是微量出血。” 艾琳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刺眼的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说结论。” 艾琳娜冷着脸下达指令。 汉斯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语气像是在宣判死刑。 “如果明晚的欧冠小组赛,尤尔根真的让他首发出场。只要比赛强度超过德甲联赛的平均水平,他再次强行催动那种级别的动态视力去封锁空间......” 汉斯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字。 “他会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