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安全区。精确到毫米的盲区坐标。
这确实是最理智的解法。
只要按照图纸上的位置站好,把身体蜷缩起来,用最小的代价熬过五分钟,就能拿到一线队的考察名额。
他伸出那只缠着医用胶布的右手,把床上的几张图纸抓了起来。
如果今天退了这一步。
靠着躲避和硬抗在机器面前活下来。
那以后在欧冠的赛场上,面对那些身价上亿的世界级前锋,面对那些能把球踢出残影的重炮轰门,他的身体就会产生肌肉记忆,本能地去寻找所谓的“安全区”。
门将的字典里,没有安全区。
距离门线三十米的范围内,全是他必须拿命去填的死战之地!
林川两把将那几张印满复杂公式的图纸揉成一团。
他走到书桌前。
把那团废纸垫在桌脚下。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墙上那份带有血迹的霸王合同复印件扯了下来。
胶带撕裂墙皮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啦声。
他把这份屈辱的锚点,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
拉过一把硬板凳坐下。
闭上眼睛。
没有再去看那些所谓的风洞数据和空气动力学公式。
林川将全部的意识,强行集中在眼球深处的视神经上。
那是【极致动态视力】的源头。也是他一直以来刻意控制,怕身体彻底崩溃而不敢长时间超载使用的禁区。
但在这一刻,他彻底放开了限制。
“嗡!”
耳膜深处爆发出一阵尖锐的耳鸣。
在闭上眼睛的绝对黑暗中。
林川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强行在意识里构建出地下三层那个恐怖的“绞肉机”模型。
八台黑色的高压发球机。
一百五十公里的出膛速度。
十二级的乱流干扰。
第一颗球。从左上方四十五度角射出。带有强烈的下坠旋转。
在SS级的神经反射速度下,那颗原本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实心炮弹,在林川的脑海中被硬生生拉长成了慢动作。
每一条皮球表面的缝线。
每一丝被乱流切碎的空气波纹。
左脚后撤半步,腹横肌锁死,将冲击力传导进腰椎,右臂以六十度角上扬。
挡出。
第二颗球。右侧贴地斩。带着诡异的S型变线。
右膝重重砸在草皮上,身体倾斜,左手手掌张开到极限,利用掌根的硬骨去硬碰硬。
挡出。
第三颗、第四颗......
眼球深处的毛细血管因为超负荷的充血,开始发热、滚烫。像是有两团火炭直接塞进了眼眶里。
顺着太阳穴一路往下,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虬结的树根。
剧烈的疼痛信号顺着脊髓疯狂地往大脑里冲,试图拉响身体的自我保护警报。
但这些信号,在撞上那股由屈辱和复仇欲熔铸而成的狂怒时,被直接绞成了碎片。
林川的呼吸节奏变了。
原本因为肋骨拉伤而急促破碎的喘息,逐渐被拉长、压平。
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咚——咚——咚——”
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超高频率。
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掉。
一百次。
八十次。
最终,稳定在一个近乎冰冷、机械的六十次。
肉体的疼痛被彻底屏蔽。
在这个只有杀戮和防守的潜意识深渊里,他不再是一个受伤的亚洲试训球员。
他是一堵墙。
一堵要将所有规则、资本、黑幕连同那些高速飞行的炮弹,一起砸个粉碎的叹息之墙。
......
时间在这个狭小的宿舍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际线,终于撕开了一道死灰色的口子。慕尼黑初冬的黎明,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了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鱼肚白的光线打在书桌上。
林川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的红血丝已经密布成了两张恐怖的红网,但那双黑色的瞳孔深处,却平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他没有去摸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
站起身。
走到那个塞在墙角的黑色旅行背包前。
拉开最底层的拉链。
拨开那些换洗的旧衣服和那副边缘磨出毛边的碳纤维护腿板。
林川的手探到底部。
摸出了三卷宽大的、散发着刺鼻胶水味的白色医用胶布。
他把胶布扔在床上。
拿牙齿咬住其中一卷的边缘,用力一撕。
“哧啦——”
刺耳的撕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地下室的门,快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