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聚散有时

陆青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穿梭，确认身后无人追踪后，闪身进了一处废弃的民房。

他迅速脱下那件袖口破损、沾染了些许血迹的青色长衫，连同蒙面的黑布一起，用火折子点燃，烧成了一堆灰烬。

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灰衣，陆青将气息彻底收敛，宛如一个寻常的苦力。

今日青木武馆血流成河，镇上到处都是巡逻的衙役和各大家族帮派的眼线。

陆青避开大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铁拳帮的驻地外。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等在街角，随手抛给一个路过的外围帮众一块碎银，让他给少帮主赵虎带个话。

半个时辰后，赵虎红着眼睛从驻地侧门出来，两人在僻静处碰了头。

陆青简单说明了情况，确认彼此安好后，赵虎咬着牙，提议晚上在长丰楼聚一聚，顺便把王腾和林月也叫上。

……

林家，偏僻的小院内。

林月呆呆地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

今日武馆生变，她刚拔出剑，就被家族的长辈死死按住，强行拖回了家。

闭上眼睛，她脑海里全都是外院师弟们被屠戮的惨状，以及大师兄李诚被硬生生踩碎双膝的画面。

“小姐，”一名丫鬟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递上一张字条，“铁拳帮的赵公子派人送来的。”

林月展开字条，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收起长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推门而出。

夜幕降临，长丰楼。

因为白天的血案，平水镇风声鹤唳，往日里喧闹的长丰楼此刻冷冷清清，大堂里几乎没有食客。

二楼靠窗的雅座，陆青、赵虎和林月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

桌上摆满了酒菜，却无人动筷。

林月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轻声问道：“王腾呢？他没来吗？”

赵虎端起酒碗，猛地灌了一大口，高度的烧酒辣得他直皱眉头，声音嘶哑地说道：“我派人去王家传话了，王腾让人带话回来……他说，武馆都没了，师傅和师兄生死不知，现在聚会，还有什么意义？平白惹人怀疑罢了。”

此话一出，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神情黯然中，赵虎再次倒满酒，苦笑了一声，打破了安静：“其实……我爹今天正式接纳我了，他当着铁拳帮众堂主的面，认了我这个儿子，以后，我就是铁拳帮名正言顺的少帮主了。”

这本该是赵虎一直以来的夙愿，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听不到半点喜悦。

“这是好事。”陆青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敬你。”

林月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恭喜你，赵虎。”

赵虎一饮而尽，眼眶泛红，转头看向林月：“你呢？林家今天把你强行拖走，没为难你吧？”

“没有。”

林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家里长辈找我谈过了，家族准备派我去外镇建立分家，给了我一大笔金票、修炼资源，还有一批护卫人手。”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林家这是看重你，想把你摘出平水镇这个漩涡。”

“或许吧。”林月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赵虎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寡言的陆青：“小师弟，你呢？你孤身一人，又没个家族帮派依靠，以后作何打算？”

“我准备离开平水镇了。”

陆青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明天一早，我会借助四海商会的商队，跟着他们去云州府城看看。”

大虞十三州，平水镇只是云州孟唐郡十几镇中之一。

“明天一早？这么快？”林月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舍。

“留在这里，徒生事端。”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看似每个人都有了着落，都有了奔头，可心中的悲凉却怎么也压不住。

武馆没了。

那个教他们练武、护着他们的师傅，那个憨厚的大师兄，那个倨傲却善良的师姐，如今都被朝廷的海捕文书通缉，生死未卜。

“想当初，小师弟刚突破气血境的时候，我们也是在这个位置，喝得酩酊大醉。”

赵虎眼泪终于绷不住了，混着酒水流进嘴里，“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赵虎彻底喝醉了，他趴在桌子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发泄着心中的压抑与无力。

半个时辰后，几名铁拳帮的帮众上了楼，恭敬地向陆青和林月行了礼，将烂醉如泥的赵虎架走。

长丰楼外，夜风微凉。

陆青和林月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林月喝了不少酒，白皙的脸颊上泛着诱人的酡红，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

“陆青。”林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这个冷静、克制的师弟。

“嗯？”陆青停步。

林月咬了咬下唇，借着酒意，大着胆子问道：“之前……我喝醉酒，在马车上靠着你的那次，我一直想问你，你当时，就真的没有一点动心吗？”

陆青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姣好、身姿婀娜的女子。

月光下，林月的眼眸中闪烁着期盼与一丝紧张。

“动心了。”

陆青语气平缓，却十分坦诚，“师姐你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当时你靠在我的肩上，我能闻到你身上的脂粉香，能感觉到你身体的柔软和温度。

“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不动心。”

林月愣住了，她没想到陆青会回答得这么直接，一时间心跳如鼓，脸颊更加滚烫。

“那……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无法回头。”

陆青看着前方的街道，“这世道太乱，跟在我身边只会更危险，儿女情长，现在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林月沉默了。

她听懂了陆青话里的意思。

两人继续往前走，说说笑笑，聊着以前在武馆里练功时的趣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岔路口。

往左是林家，往右是陆青曾经住过的棚户区。

“我到了。”林月轻声说道。

“保重。”陆青点了点头。

林月转过身，向着林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慢，很慢。

她在等。

等身后那个男人叫住她。

只要他开口，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不去外镇建什么狗屁分家，不要家族的资源，陆青去哪，她就跟着去哪。

他去云州府城，就跟着他去云州府城，哪怕是一路风餐露宿，也认了。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寂静无声。

林月终究还是忍不住，猛地转过头。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几片落叶被夜风卷起，哪里还有那个青年的身影。

林月的眼眶瞬间红了，一滴清泪滑落脸颊。

她惨然一笑，转过身，加快脚步走进了黑暗中。

……

陆青并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绕了一大圈，来到了青木武馆。

远远望去，武馆的大门已经被贴上了封条，高墙外站着几个举着火把的衙役，正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院子里一片漆黑，隐约还能闻到未散尽的血腥味。

陆青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悄悄翻身进去，从自己小院取来东西就离开。

他回到了自己刚穿越来时住的那个小破屋。

进了内院后他就很少来了。

但对他来说，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屋子里一尘不染，陆青摸了摸桌子，没有灰尘，看来有人一直打扫。

盘膝坐在硬木板床上，陆青闭目养神，默默运转着青木镇岳功，平复着白天战斗时激荡的气血。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远处的打更人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子时已到，每日情报已刷新】

【1、（绿色）昨日正午，青魔手沈长山成功带着李诚、沈婉逃离平水镇，目前已潜入云州边界的迷雾林，暂时摆脱了炽翎卫的追踪。】

【2、（白色）昨日下午，平水镇县令下令封锁全镇，搜捕轰杀雷豹的蒙面高手，一无所获。】

【3、（白色）昨日傍晚，四海商会钱管事已将商队集结完毕，明日清晨辰时，将于镇东牌坊处启程前往云州府城。】

看着眼前浮现的半透明文字，陆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师傅暂无生命危险，这就好。”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