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光宗捡到救命钱(2 / 2)光宗耀祖八零姐妹花首页

她低下头,在练习册上写了一笔:“爸今天很高兴。”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她觉得好像该再写点什么。但她想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爸高兴的时候,说话声音会大很多。不对,今天他的声音也不大。就是笑。笑的时候,肩膀在抖。

晚上回到家,李秀兰正在灯下记账。

光宗把白天的事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李秀兰听完,没有说话,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光宗拾金不昧,三百二十元,归还失主。”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光宗。

“这钱你不能要。”李秀兰说。

光宗点头。

“要了,你这辈子财运就断了。”李秀兰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财要来得正。该是你的,一分不少。不该是你的,一分不拿。这是你外婆教我的,我今天也教你。”

光宗又点了点头。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母亲把账本放进枕头底下。煤油灯的光在母亲脸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过了两天,吃完晚饭,光宗搬着小凳子坐到院子里。许保国已经坐在老槐树下了,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秋夜的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什么东西烧着的焦味。

“爷爷。”光宗坐到他旁边。

许保国“嗯”了一声,没有看她。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泡得浓了,香得有点冲鼻子。

“他们说,我捡了钱还给人家,是傻。”

许保国放下缸子。他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的,像无数张纸在翻动。隔壁楼上有人在听收音机,播音员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跟你讲个事。”许保国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得跟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朝鲜的时候,我们连队有个兵,叫李长顺。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手不干净。今天拿老乡一个鸡蛋,明天摸战友半包烟。大家都讨厌他,但他打仗猛,没人敢当他面说。”

光宗看着爷爷,没说话。

“后来有一回,他捡了一袋子炒面。那可能是哪个连队丢的补给。他没还,自己藏了。饿了就偷着吃。”许保国说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他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了雪地里。肚子是饱的,人是凉的。”

光宗没说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几颗莲子的形状,圆圆的,硬硬的。

许保国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天。天黑透了,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嵌在天上,像谁撒了一把没洗净的米粒。

“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手气好的人。有的人捡了钱,有的人中了奖,有的人做什么什么成。”他顿了顿,“但能留住的人不多。财要来得正,才留得住。”

光宗听见最后那句话,觉得耳熟。她想起母亲在灯下说“财要来得正”时的表情。原来这句话,母亲和爷爷都说过。可能外婆也说过。这是他们这辈人心里共有的东西,不用教,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

“你捡了三百二,还回去了。”许保国看着她,“这比中了三百二的奖还难。”

光宗说:“不难。那钱不是我的。”

许保国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光宗脸上移开,落在搪瓷缸上。缸子上的红漆字“为人民服务”已经磨得只剩“为人”两个字,剩下的字迹像是被谁拿手指一点点抠掉的。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比你爸强。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但他没你这份定力。”

光宗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指甲盖圆圆的,像八粒扣在指尖的小贝壳。

“爷爷,”她说,“你胸口疼吗?”

许保国一愣。

“你刚才按了一下。”

许保国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楼上的收音机从新闻换成了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然后他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把手伸进内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被他贴在胸口贴了几十年。红布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这是爷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他说,“跟了我三十多年。它没打过我一次,但我天天带着它。”

他看着那个红布包,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件不该再摸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东西贴着心口。不是钱,也不是这个章。”他的手指在红布包上停住了,“是你知道你自己是谁。”

光宗看着那个红布包。她听不懂爷爷的话,但她记住了那个动作——手按在胸口上,像在确认什么还在。很多年后她会明白,爷爷按的不是军功章,是他这辈子活着的证据。

风又起了。槐树叶子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红布包上。许保国没去管它。他重新把红布包装回内袋,扣上扣子。然后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回去吧。你妈该找你了。”

光宗站起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保国还坐在槐树下,搪瓷缸放在脚边,整个人隐在树影里。

回到屋里,耀祖已经睡了。光宗站在床边,脱下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光,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爷爷的胸口,有一样东西。他没给我看。但我知道,很重。”

写完,她把练习册合上,塞回书包里。窗外,轮渡的汽笛响了,从江面上传来,穿过防洪堤,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光宗躺下来,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边上,跟八年前出生那天一样。

但今天她的拳头里没有东西。空空的,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