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娃一人半块米粑，坐在座位上，谁都没再说话。光宗从后面看过去，看见周小敏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耳朵尖红红的。

年终，厂里开抽奖大会。

礼堂里挤满了人。人太多了，热气混着烟味、蒜味和潮湿的棉袄味，闷得人透不过气。台上摆着奖品，最显眼的是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用红绸布盖着，只露出个轮廓。耀祖是去给李秀兰送饭的。她从人群里挤过去，饭盒抱在胸前，怕被碰洒了。

李秀兰在礼堂里帮忙发奖券，看到耀祖来了，从兜里掏出一张：“这是我自己发的，一人一张。你拿去抽，抽不抽中都是你的。”

耀祖拿着奖券，走到抽奖箱前。箱子很大，比她的头还高，她踮起脚才够得到顶上的窟窿。礼堂里全是人声，有人在喊“快抽快抽”，有人在祷告“让我中让我中”，喇叭里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耀祖的手悬在箱口，停了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光宗——光宗站在礼堂门口，朝她点了一下头。耀祖把手伸了进去。奖券很多，像一池子卷起来的小纸片。她抓了一张，又放下，换了一张，才抽出来，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展开，脸变了色。他举起喇叭，喊了一嗓子：“许耀祖——头奖——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一台！”

全场轰动了。

所有人都往台前挤。有人鼓掌，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伸着脖子想看看是哪个孩子。

耀祖站在台子上，被喇叭声和人群的喊声淹得发懵。那台电视机还盖着红绸布，端端正正地放在台子正中间。

工作人员把耀祖领到电视机前，问：“这是你的了。你家大人在不在？”

耀祖回头去找。李秀兰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手里还拿着没发完的奖券，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刚才喇叭里喊了什么。等看清台上那台电视机，她站住了，半天没动。

许建国也来了。他刚才在礼堂外面抽烟，听见里面轰的一声，把烟一扔就跑进来。他拨开人群，走到台前，看看电视，又看看耀祖，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许师傅，”工作人员认识他，“你闺女手气不得了。电视机抱回去吧！”

许建国使劲点头，搓了搓手，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这才弯下腰，把电视机抱了起来。十四寸的木壳机子，二十来斤，他抱在怀里，不显得吃力，但走得格外小心，像抱着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

耀祖跟在旁边。她本来想伸手去搭一把，可手还没碰到，许建国就侧了侧身子：“别碰，你走你的。”

耀祖把手缩回来。她跟着许建国和李秀兰往家走。一路上，邻居们从窗户里、走廊上探出头来。许建国逢人就说：“我闺女抽的！头奖！”

耀祖低着头走在后面，许建国抱着电视，她在旁边空着手，像做错了什么事。

到家以后，电视机被放在堂屋正中间的五斗柜上。许建国用湿抹布把柜面擦了一遍又一遍，才让李秀兰把电视摆上去。插电，拉天线。屏幕亮了，雪花点沙沙响，许保国把台调到新闻，屋里慢慢挤满了人。

光宗和耀祖坐在最后一排的小凳子上。光宗看着那台电视，又看看妹妹。耀祖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口袋——那是李秀兰用来装被面的旧布，她准备等人都走了以后，把电视罩起来。

“姐。”耀祖小声说。

“嗯。”

“刚才我想碰一下。”耀祖说，“爸不让。”

光宗说：“本来就重。你抱不动。”

耀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可我就是想碰一下。”

光宗转头看她。耀祖的眼睛盯着那台电视机，电视里在播什么，她好像没在看。她的表情，像一个拿到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在摸一个不存在的边角。

“不用碰。”光宗说，“它就在那。跑不了。”

耀祖“嗯”了一声，不说话了。电视机的光把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筒子楼里的人还在笑，还在说话，声音从门里溢出去，和巷子里的风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