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硬币停在了早上奶奶给光宗的那个鸡蛋旁边。鸡蛋在桌上放了一整天,早就凉透了。蛋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早上剥的时候指甲掐进去留下的。光宗早上没有吃那个鸡蛋。她想留着晚上吃,但现在它还躺在那里,凉透了,和满桌的硬币并排躺着。
鸡蛋是奶奶的,硬币是姐姐的。一个凉了,一个还闪着光。
王翠花看着鸡蛋和硬币,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她这十来天的忙活——去归元寺烧香、每天早起煮鸡蛋、把龙飞的口粮省下来——全白费了。但她也不完全是因为鸡蛋。她看着那枚凉透了的鸡蛋和闪闪发光的硬币,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信的东西好像不太对。鸡蛋会凉,硬币不会。
三十六块五毛。满桌的硬币在最后一抹夕光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光宗站在那堆钱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我们不要弟弟了。”
她顿了一下。
“我和妹妹能养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搪瓷缸里茶叶沉底的声音。许保国看着光宗。以前是看孙女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人的眼神——一个能站在一堆钱前面,替全家做决定的人。他伸手按住那枚五分硬币的时候,看到了旁边的鸡蛋。他没有看鸡蛋,但他知道它在。
耀祖站在角落里,看着姐姐的背影。桌上那些硬币映出的光斑照在天花板上,她觉得姐姐好像突然长高了一截。
陈桂英站在门外,耳朵贴着门板。围裙还系在身上。她听到王翠花说“骗鸡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听到“谁给你的胆子”的时候笑容僵了一瞬,听到许建国说“我们有两个女儿了。够了”的时候笑不出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围裙的手,指关节发白。
王翠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看了一眼桌上还剩的那盘鸡蛋——今晚的晚饭还没上桌,鸡蛋还摆在那里,四个。她伸出手,在盘子上方停了停。但当着许保国的面,她没拿。她站起来,转身回了屋。门轻轻地合上,门锁咔嗒一声。
光宗开始把钱一枚一枚收回存钱罐里。硬币落在铁皮盒子里,叮叮当当的。耀祖走过来帮她捡钱。两个人蹲在桌边,一枚一枚地捡。纸币按面额叠好,硬币按年份码好。
李秀兰从里屋走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凉透了的鸡蛋,在桌角上敲了两下。壳裂了,蛋白露出来。她剥开壳,把鸡蛋吃了。蛋黄有点噎,她端起许建国搪瓷缸里的凉茶喝了一口。她没有哭。她把鸡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搪瓷缸,转身回了厨房。
多年后耀祖还会想起这个晚上。桌上的硬币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像满天的星星。旁边放着一个凉透了的鸡蛋。姐姐站在那堆星星前面,替她们做了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该做的决定。妈妈把那个凉透的鸡蛋吃了下去。
她当时不太懂为什么要吃那个凉鸡蛋。后来她懂了——鸡蛋没有白费。它没有被浪费在“许家的孙子”身上,但它喂饱了一个能撑起这个家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