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没有站起来,没有提高音量。她坐在煤油灯下,手按在账本上。手指不粗不细,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肥皂水里而微微发白,但按在账本上的力道很稳。
“外姓人?”
她抬起头看着陈桂英。
“我姓李,你姓陈,都是外姓人。”
陈桂英噎住了。她站在屋子中间,手指还保持着戳账本的姿势,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忘了。忘了自己也是嫁进来的。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几年,生了龙飞,吵了无数场架,骂过李秀兰无数次“外姓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许家的人了——不是媳妇,是主人。但李秀兰一句话把她打回了原形。你姓陈。我姓李。这个家里姓许的只有许保国、王翠花、许建民、许建国、许龙飞。再加上许光宗和许耀祖。
陈桂英摔门走了。橘子忘了拿,留在桌上。李秀兰把橘子推到一边,继续记账。
许建国在门口听到了全部对话。他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菜市场快关门的时候去买的,都是挑剩下的,蔫头耷脑的,菜叶子边上有点黄。他站在门口,听到陈桂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一个外姓人”——然后是他老婆的声音——“我姓李,你姓陈,都是外姓人”。然后是摔门声。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陈桂英从他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没看他,也没说话,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噔地响,像在跺脚。
他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李秀兰继续记账,笔尖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许建国开口了。
“大嫂她……”
李秀兰抬起头看他。
许建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能说什么?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老婆从头到尾没有跟她一般见识,连音量都没提高。说“她就是这个脾气”?她今天不是来发脾气的,是来借钱的。说“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是她把门摔了,不是他老婆。
“没什么,”他说,“我去做饭。”
他拎起青菜走进厨房。过了一小会儿,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他在洗菜,每一片菜叶子都翻过来搓一遍,搓得特别仔细,好像菜叶子上的泥点子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光宗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手里翻着一本连环画。《西游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她翻得很慢,一页纸能停很久,好像在看画,但其实她一直在听。
她看到陈桂英脸上的笑——进门的时候嘴角翘着,出门的时候嘴角垮着,两种笑之间隔着一本账本的距离。她看到母亲翻账本的动作——不慌不忙,一页一页翻,像在翻什么圣旨。她看到陈桂英摔门时母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看到父亲把话咽回去的那个瞬间——嘴唇动了,喉咙滚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光宗合上连环画,走到母亲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账本上,轻轻的,像把一片叶子放在水面上。
李秀兰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手——六岁的手,小小的,指甲盖只有米粒大。那只手按在账本上,跟她的手并排着,母女俩的手长得一模一样:都不大,都不白,指关节都微微泛白。只不过她的手是泡肥皂水泡的,女儿的手是攥东西攥的。她没有说话。她拿起笔,继续记账。
煤油灯的光照在母女俩的手上,照在泛黄的账本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笔尖沙沙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