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认得李秀兰，看到她带着两个孩子过来，手里的长筷子在油锅里翻了两下：“秀兰，今天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买面窝了？”

“孩子想吃。”李秀兰把五块钱递过去。

老老刘接过钞票，愣了一下，笑了：“五块？找不开。秀兰你今天是要把我这摊子包圆了？你要几个？”

李秀兰低头看了看光宗。光宗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五个。”

五个面窝用油纸包着，热得烫手。面窝炸得刚好，外面酥脆，里面软嫩，葱花的香味混着油香，顺着油纸的缝隙往外钻。耀祖踮着脚尖，眼睛盯着油纸包，又咽了咽口水——这次咽得比早上看鸡蛋时响多了。

光宗接过油纸包，没吃。

她转身，开始发面窝。

第一个给耀祖。妹妹接过去，烫得左手倒右手，还是舍不得放下，吹了两口气就咬了一大口。

第二个给刘姨家的孙子。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子接过面窝，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谢谢光宗姐姐！”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半个院子都听到了。

第三个给隔壁的小红。小红接过面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接，小声说了句“劳慰你”，声音小得像蚊子。她妈妈在旁边看着，赶紧推了女儿一把：“光宗给你吃你就吃嘛，推么斯推。”

第四个给院子那头一个不太熟的孩子。那个孩子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地接过来：“哎哟光宗，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面窝？谢谢你啊，明天阿姨做了绿豆汤给你端一碗。”

光宗手里还剩最后一个面窝。最小的一块，边角上有点炸焦了。她自己吃了。

有人问：“光宗，你怎么不给自己留个大的？”

光宗嚼着那块炸焦的面窝：“我有。”

“这丫头，蛮讲味口。”刘姨的大嗓门响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自己吃最小的，大的都分给别人。比我们家那个强，我家那个就知道自己吃，从来不想着别人。”

“是啊，”陈嫂也帮腔，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光宗这丫头，平时不说话，心里头有数得很。你看她分的——刘姨家的有，小红有，连那边不熟的都有。不偏不倚。”

“龙飞早上还护着鸡蛋呢，一个都不给别人。这丫头买了面窝自己不吃，全分给别人。”

“讲味口!蛮讲味口。这孩子将来是做大事的人。”

王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蒲扇，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她看着光宗——那个她一直说“不会说话、莫不是傻子”的大孙女——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一小块炸焦的面窝，嘴角沾着碎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身边围了一圈邻居，每个人都在夸她。她什么都没说。她不需要说,面窝替她说了。

许保国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泡着茉莉花茶。他看着院子里的光宗，说了句：“讲味口。”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光宗从奶奶身边走过，手里拿着最后一小块面窝——那小块是她自己那份里掰下来的，她把最后这块递给了耀祖。

耀祖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姐，好吃。”

王翠花转身进了屋。蒲扇掉在门槛上，没人捡。

晚上，李秀兰坐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这本账簿已经记了三年多，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翻到新的一页，在灯下写了几行字。

“光宗捡到五块钱，买了面窝。给了妹妹，给了刘姨家的孩子，给了一起玩的小朋友。她自己只吃了一小口。”

她看着这些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点红。不是哭——她早就不哭了。只是眼睛有点酸。

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她心里有别人。”

合上账本，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江汉关的钟声敲了十下。轮渡的汽笛声从江面上传来，穿过夜空，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传进这间小屋。光宗已经睡了，嘴角还沾着面窝的碎屑。

李秀兰伸手帮她擦掉，指尖碰到女儿的脸——暖暖的，软软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从头到尾，光宗都没看过龙飞一眼。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踢球的龙飞，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女儿。两个人，差三岁，隔着一整条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