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中央休息区的全息复盘台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凌霜正独自站在一台复盘设备前，单手插在作训服的口袋里，神色平静地看着光幕上自己的各项测试曲线。

陆沉没有去看她的最终名次，那必然是排在整个年级最顶端的位置。

他的视线掠过了凌霜在综合试炼中的九十分钟生理波动图。

从第一分钟到第八十九分钟，代表心率、动作稳定度和肌肉发力效率的三条折线，平缓得如同一条拉直的钢丝，几乎没有出现哪怕一次剧烈的下挫或畸形波动。

这就是全校最顶尖学生的底账。

差距远远超出某一刀的威力比别人大多少，真正的分量在九十分钟过去后，对方的身体依然能分毫不差地把大脑中的战术规划完整兑现出来。

……

“陆沉，过来一下。”

走廊拐角处的战术分析室门前，实战副教官赵明探出身，朝他招了招手。

陆沉收回视线，快步走进了分析室。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正前方的战术光屏散发着冷光。莫长河正坐在靠椅里，粗糙的右手搭在桌面上，那截冷硬的机械义肢在灯光下反射出哑光。

“教官。”陆沉在桌前站定。

莫长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客套，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敲。

光屏亮起，正是陆沉在D区面对灰斑巨齿兽最后那几分钟的监控录像回放。

画面中，白灰色的驱兽烟雾炸开，陆沉没有丝毫留恋，抽身脱离战场。

“最后为什么不继续打了？”莫长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沉平静回答：“那头异兽虽然受了擦伤，但肌肉密度超出预估，我的刀无法在短时间内造成致命伤。如果继续打，需要五到八分钟的连续高强度缠斗。当时我的前臂发力速度已经开始下降，右腿变向支撑不稳定。继续硬拼，一旦出现动作变形被击中，受伤扣分会抵消击杀收益，还会影响撤离。”

分析室内安静了几秒。

莫长河看着屏幕上陆沉撤离时的果断身影，点了点头：

“战术账算得很清楚。在身体失控前止损，保住了整场最低的损伤率，你的综合分能冲到七十八，主要就赢在这份清醒上。”

说到这里，莫长河话锋微微一转，深邃的目光直视着陆沉：

“那如果……当时你的身体状态，和刚开考四十分钟的时候完全一样呢？”

陆沉没有犹豫：“我会继续打，五分钟内能把它耗死在平台死角。”

“这就对了。”

莫长河伸手关掉了录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所以，问题不在于你不会打，也不在于你的战术有什么漏洞。”

“是你的身体拖住了你。”

“你现在的眼睛能看到高分机会，脑子能算出最优路径，但你的骨头和肌肉，吃不下这份机会。”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莫长河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那张看似漂亮的“78/240”成绩单，露出了底下最真实的骨架。

“明天全天安排低负荷恢复和战术复盘。”莫长河重新靠回椅背上，“关于下一阶段的具体训练方案，教练组今晚会根据这次模拟的全部数据重新讨论调整。”

“明白。”

陆沉应了一声，微微躬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身后再次传来了莫长河低沉的声音：

“陆沉。”

陆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莫长河抬起手指，指了指光屏侧面那条在六十分钟后明显下滑的红色负荷曲线。

“七十八名不是你现在该盯的东西。”

老教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条往下掉的线，才是。”

陆沉看着那条向下倾斜的折线，沉默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教官。”

……

拉开分析室的门，外面走廊上的冷风迎面吹来。

陆沉穿上作训外套，独自沿着安静的集训区通道向宿舍楼走去。

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早已息屏，那个亮眼的“78/240”已经被收进了后台档案。

走在空旷的灯光下，陆沉低头活动了一下右臂。

体内深处，源能流转平缓。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入营前那段活性源髓带来的恢复与体质改善，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第四周站到这个位置。但随着身体早期的底子缺口被逐渐填平，单靠常规的吸收与基础淬体，边际收益正在逐渐放缓。

过去的三周里，他一直在努力跟上集训的节奏，担心自己会像最初那样在竞争中被甩下。

而现在，他已经稳稳站在了前八十名。

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莫长河指着的那条下滑的红线，以及D区货架前自己不得不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

他已经拥有了看清更高处风景的眼睛。

但脚下的这副躯体，还没有准备好把他送到那里。

通道尽头的夜空深邃无垠，远处的基地市防御穹顶闪烁着冰冷的航标灯。

陆沉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走入了前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