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没下楼。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苏婉清举起断剪刀,对准九转草的根部。隔着整个花园,那抹白衣像一道墓碑。
她没动。她在数——苏婉清身后,围墙阴影里有几个人影。三个?四个?都是苏婉清的人,还是傅家的暗哨?
沈医生?孙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晚饭准备好了。
沈既白收回目光,拉上阳台门:就来。
她再往下看时,花园角落已经空了。九转草还在,断剪刀和白衣都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只有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没散。
她下楼,餐厅长条餐桌一端摆着四菜一汤。傅夜霆没下来。
她一个人吃完,银耳羹没碰。从餐厅出来时遇上夜三,他脚步匆匆:傅先生请你饭后去书房。
书房在二楼中段,深棕色大门。夜三敲门,里面传来傅夜霆的声音:
一整面墙的书架,地面到天花板。宽大书桌,摊着文件和暗屏的笔记本电脑。傅夜霆坐在后面,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正在看什么纸质文件。
他抬头,摘下眼镜,目光比白天柔和,但底子依然深。
沈既白在对面坐下,视线跟他平齐。她没等他说话,先开口:苏婉清来了。后花园,九转草旁边。她有一把断剪刀,和你的那把是一对。
傅夜霆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她没碰九转草。只是让你看见。
什么意思?
意思是,傅夜霆拉开右侧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硬壳文件夹,她在等你的答复。你答不答应进傅家,她都要那株草。你答应了,她晚两天动手。你不答应,今晚就剪。
他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打开。
沈既白翻开。第一页印着一行字——
婚契。甲方:傅夜霆。乙方:沈既白。
不是契约婚姻协议书婚契。两个字,像刀刻的。
她往下扫。条款很短,只有五条:
一、乙方入傅家,以妻之名,护甲方之命。 二、甲方护乙方周全,至死方休。 三、乙方之血,甲方之药,甲方不得拒服。 四、甲方之权,乙方之盾,乙方不得擅离。 五、此契以血为盟,一方身死,另一方殉。
沈既白的目光停在第五条上。
殉葬?她抬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夜霆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下巴前,母钱认主之后,你我血脉相连。我死,你体内的契约反噬,活不过三天。你死,我体内的毒失去压制,活不过七天。这是沈如兰定下的规矩,不是我写的。
沈既白把文件夹合上,手指敲了两下封面:所以这不是婚契,是卖身契。我卖血,你卖命。
是共生契。傅夜霆纠正她,你外婆没告诉你,沈家的从来不是单方面付出的。药引和宿主,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养你,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绑住一个傅家的人,保你一世周全。
沈既白冷笑:保我周全?把我卖给傅家叫保我周全?
不然呢?傅夜霆的目光在镜片后面稳得像山,你以为你一个人在青崖山采药,为什么六年都没人打扰?不是因为山深,是因为沈如兰在你十六岁那年就跟苏婉清谈好了——她把你藏起来,苏婉清不动你。条件是,你二十二岁那年,必须进傅家。
沈既白的手在抖。
六年。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原来从十六岁开始,她就在一个交易里。
苏婉清为什么答应?她问。
因为她需要活的药引。傅夜霆说,她儿子傅夜宸身上的毒,也需要解。但她不知道,沈如兰种下的九转草,只能解一个人的毒。她以为把你弄进傅家,就能抢过来给她儿子用。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书房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本深蓝色文件夹照得像一块冰。她看着傅夜霆的脸,逆光中立体分明,也让他眼底的认真无所遁形。
如果我签,她说,九转草归谁?
归你。傅夜霆说,婚契第三条,乙方之血,甲方之药。你的血是药,九转草是引。没有你的血,九转草对我是废物。没有九转草,你的血也解不了毒。苏婉清就算把草剪了,也没用——她缺一个药引。
她可以自己当药引。
她不能。傅夜霆的声音低了一度,她脸上的伤,不是沈如兰毁的容,是她自己动的手。她为了不当药引,用断剪刀划了自己的脸,破了血脉。沈家的女儿,脸毁了,血就废了。她现在是废人,只能指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