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是被晒醒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眼皮上烧。她翻身,手肘碰到枕边一样东西——粗陶碗,碗底还留着一点粥的残渍。
她没印象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傅夜霆说出沈如兰三个字后,她端着碗出了门,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六年。她在这片山里采了六年药,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每年夏天进来待上半个月。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是逃离了的。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傅夜霆的祖母叫沈如兰——她外婆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她坐起来,把粗陶碗放到窗台上。目光落在石板和石片上——位置和角度被人动过。不是夜三,夜三不会碰她的东西。也不是傅夜霆,他如果要查,会当着她的面查。
她蹲下去,指尖沿着窗台缝隙摸了一圈。在窗框和墙皮的交界处,摸到一根东西——
不是竹签。是一根草茎。灯芯草,三指长,被折成两段,断口朝东。
沈既白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她和叶芊芊之间的暗号。高中那年,叶芊芊被人堵在巷子里,她就是用这种折成两段的灯芯草给叶芊芊传信,意思是:危险,往东走。
叶芊芊来了?还是她派了人来?
沈既白把草茎收进口袋,面色不变,推开窗户。院子里,王婶在晾衣服,傅夜霆靠在偏屋窗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注视。是审视。
像在看一件终于露出破绽的器物。
醒了?他声音从窗口飘出来。
粥在灶上。
不饿。
她出门,把药材摊在粗布上晾晒。龙骨草挑出六株最好的,青藤子摘掉发黄的叶片,翠绿的部分卷起来扎成束。她干活的时候,那道目光一直没离开。
你今年二十二。傅夜霆忽然开口。
沈既白手没停:
从十六岁开始,每年进山。
中间出去过吗?
沈既白把一束青藤子挂上竹竿,转头看他:你查我?
我自己想出来的。傅夜霆靠在窗框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你跟我说过你外婆走了三年,你从十六岁开始独立。但你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在讲别人的事。一个女孩子在山里独自活六年,能这么从容,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要么你心理素质超乎常人,习惯了刀口舔血;要么你外面还有别的支撑,山里是不是。他顿了顿,你属于哪一种?
沈既白看着他,没回答。
傅夜霆也没追问。他说完就闭了眼,呼吸放平,像在给身体恢复留空间。但沈既白知道,他没睡。他的睫毛在颤,像刀锋在鞘里轻鸣。
她晒完药材,进屋端了碗清粥给他。粥里加了山药和枸杞,病后体虚的人调养用的。
吃点。
傅夜霆睁眼,看了粥一眼,没立刻动手:你吃过了?
吃过了。
吃什么?
沈既白顿了一下。她早上确实没吃,一上午在熬药晒药材,只在灶房站着啃了半个凉馒头。袖口还沾着一粒馒头碎屑。
她说,跟你一样的粥。
傅夜霆的目光移到她袖口的碎屑上,停留不到一秒,移开了。他没拆穿,端起粥慢慢喝完,山药片和枸杞嚼得干干净净。
沈既白接过空碗,转身要走,傅夜霆忽然开口:沈如兰。
她脚步顿住。
我祖母。傅夜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走的那年,我八岁。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边,给了我一样东西。
沈既白没回头:什么?
一枚铜钱。红色的,没有编号。她说,这叫,是铸所有铜钱的模具本身。他停顿了一下,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等你长大了,如果遇到一个叫沈既白的姑娘,把这枚母钱给她。
沈既白的手扶住了门框。
八岁。傅夜霆八岁那年,她还没出生。沈如兰就知道她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傅夜霆说,但她还说了第二句话。她说,那姑娘要是不肯收,你就告诉她,外婆欠的债,不用她还。但她身上流着的血,躲不掉。
沈既白猛地转身。
傅夜霆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枚没有编号的铜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审视,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外婆,他说,和我祖母,是同一个人。
沈既白的血忽然凉了。
同一个人?什么意思?她外婆叫沈如兰,傅夜霆的祖母也叫沈如兰。是同名?还是……
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那个夜晚,老人家烧得神志不清,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得极大,喊了一声:霆儿!
当时她以为外婆在说胡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