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微微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每问完一个总要跟一句“是吗”“真的呀”。
军官回答得简洁,但每个问题都回了,没有不耐烦。
叶一靠在车窗上,听着叶微微叽叽喳喳的声音,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一些,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军官一眼。
他目视前方,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姿势很标准,表情很平和,不像是在套话,也不像是在观察她们,就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路上看到两个大热天走路的年轻人,顺路捎一程。
“我看你们两个小姑娘走在路上,就问要不要帮忙。”军官忽然说,“家里大人放心让你们这么跑?”
“我妈知道。”叶微微说,“我们去种菜。”
军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常规,但没有追问。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东区种植园的白色大棚出现在视野里,一片连着一片,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像一块巨大的拼图贴在灰黄色的土地上。
大棚之间有水泥路,路两边种着一些高高低低的树,叶子不算茂密,但在这个季节还能绿着,已经不容易了。
吉普车在种植园的大门口停下来,门口有一个简易的门卫室,铁皮搭的,刷着白色的漆,一个老大爷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看,叶一下了车,叶微微跟着跳下来。
“谢谢叔叔。”叶一和叶微微弯腰朝车窗里喊了一声。
军官点了点头,戴上墨镜,开车走了。
叶一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转身走进了种植园。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小禾。
她笑着朝她们招手,脸上的那种笑和上次在C区见到的不一样,更放松,更自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叶微微立刻认出了她,跑过去,小禾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们往里走。
“这一片是叶菜区,种的是白菜、青菜、生菜、菠菜。”小禾一边走一边指,手指从一个个大棚上划过去,像老师在黑板上画重点。她指着左边那一排白色大棚,“那边是果菜区,番茄、黄瓜、茄子、辣椒,再往里面走,是育苗区,新培育的苗都放在那边,温度和湿度控制得更严。”
叶微微跟在后面,头转来转去的,眼睛不够用了。
叶一走得慢一些,看着那些大棚里绿油油的菜,心里在和自己空间里的那片菜地做对比。这里的菜比她空间里的长得好——白菜包心了,萝卜也粗了,番茄红了,挂在一人多高的藤蔓上,像一盏盏红色的小灯笼,她蹲下来,隔着塑料膜往一个大棚里看了好一会儿。
种植园的核心区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南方基地农业科研中心”。
楼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都有,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走进大厅,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和绿叶的清香。地面是浅色的水磨石,擦得很亮。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基地领导来视察时的留影,还有一些农业专家的介绍。
小禾带她们上了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走到走廊尽头,小禾敲了敲门。
“郭教授,叶一她们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
郭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轮椅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在看一张大号的表格,上面的字印得很密,表格线密密麻麻的。
桌上堆满了文件、书籍和各种颜色的文件夹,一台老旧的电脑摆在角落里,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数据表格,旁边的书架上挤满了农业类的专业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看到叶一和叶微微,郭教授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来了?快进来坐。”
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已经放好了两沓资料,用文件夹夹着,封面贴着标签。
郭教授从桌上拿起其中一沓,递过来,叶一双手接过去,沉甸甸的,翻开一看——打印的,A4纸,双面,字很大,行距很宽,重要的地方用红笔做了标注。
不是普通资料,是郭教授亲手编的——从零开始教种植,从土壤、种子、育苗到施肥、浇水、防虫,一章一章的,像一本教科书。她又翻了翻,里面还夹着几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温室的搭建方法和苗床的布局,线条不直,但很清晰。
叶微微也拿到了一沓,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她的表情从“我来学种菜”变成了“这怎么这么厚”。
郭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墙上的投影仪按了一下,幕布缓缓降下来,投影仪亮了,蓝色的光在幕布上投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画面,第一页是标题——“蔬菜种植基础教程”,下面写着“郭祁编”。
叶一坐在椅子上,看着幕布上的那几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投影仪的光穿过房间里微小的尘埃,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淡淡的光柱,室内很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和郭教授翻资料的声音。这感觉太像回到大学课堂了。
逃不掉的早八,赶不完的作业,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深夜。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末世碾碎的记忆,忽然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叶一?”郭教授喊她。
她回过神。
郭教授拿着翻页笔,正看着她。
叶微微已经翻开了文件夹,拿着笔准备记笔记,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开始了。”郭教授说。
叶一把文件夹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坐直了身子。
投影仪的光照在幕布上,照在郭教授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两沓厚厚的资料上。房间里凉丝丝的,窗外是大棚、烈日和五十度的高温。
叶一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第一章,土壤。”
郭教授坐在轮椅上,用激光笔点着幕布,逐字逐句地讲解农业基础知识。他讲课不急不慢,一个知识点掰开揉碎,讲完总要问一句“听懂了吗”。
叶一认真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叶微微一开始也坐得笔直,听到“土壤酸碱度”时还工工整整写下“pH值”三个字。可半小时后,她的笔速慢了下来,目光渐渐飘向窗外——那里除了一片白晃晃的阳光和一个水塔,什么也没有,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郭教授瞥了她一眼,没有停课,只是把语速放缓了些。
又过了十来分钟,他关掉投影仪:“今天就到这儿。下午两点再继续,免得你们听不进去。”
叶微微猛地抬起头,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眨眨眼:“讲完了?”她小声问叶一。叶一合上笔记本:“下午还来吗?”“来来来!”叶微微一把抓起书包,生怕落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