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进茶室的天井,没有声。
地炉里的炭通红,铁壶水将沸未沸,吐出一线极细的白气。
千野老者跪坐在炉前,亲自动手,先点了一盏浓茶,又将他自己备好的一席怀石,一样一样,推到张青山面前。
那是一桌把做到了极处的饭。
八寸里,一枚栗子做成了金团,里头裹的是一点点松叶渍的馅;
向付的鲷鱼刺身,片得能透见盘底暗纹,每一片的厚薄都像量过;
椀物揭盖,一汪极清的出汁里,浮着半开的蟹肉和一粒新银杏,汤面光可鉴人;
最末一道煮物,是一小块白萝卜,炖到通体莹润,筷子一碰,颤巍巍的,吸足了昆布与柴鱼的鲜。
张青山一样一样,恭恭敬敬地尝了。
他尝得很慢。
做了半辈子灶上活,他识得这一桌背后的功夫。
那一勺出汁,昆布的品级、柴鱼刨的厚薄、火候的分寸,错一丝,清味里就会带上一丝腥或一丝燥;这块萝卜,没有大半天的文火养不成。
这是把一辈子的手艺,收进一道菜里,藏得严丝合缝,连一点炫耀都不肯露。
“好。”他放下筷子,真心实意地说。
千野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松动:“老夫这一桌,是日本料理的根。时令、刀工、器序、留白,缺一不成席。你说你有一道菜,能让老夫尝出旧味。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对这一桌。”
张青山没有答话。
他起身,向老者拱了拱手,转身走到茶室另一侧。
那里,他早请人支起了一口最普通的铁锅,一只小泥炉,一块面板。
没有漆器,没有金团,案板底下,是他这三天在关西一样一样寻来、又从贴身行李里取出来的东西。
他先盛出一锅汤。
这汤,是他守了整整一夜吊出来的。
关西本地的牛棒子骨、牛腱,加了一只老鸡、几叶牛肝,先用大火催开,血沫子一上来,他就拿细勺一遍遍打,打到汤面再无一点杂质;这才把一只小布包下进锅,里头是他从国内带来的那点底,草果、花椒、桂皮、姜片、胡椒、荜拨,还有一小包他舍不得用、专门揣在身上过海的蓬灰。
火压到极小,汤面只许菊花心似的轻轻翻,不许大开。
一开,汤就浑,一浑,这碗面的魂先就散了。就这么,吊了一宿。
说到蓬灰,这是他过海时最不放心的一样。
兰州牛肉面的筋道,一半在揉,一半就在这一把蓬灰。
那是戈壁滩上的蓬草,秋后割了,烧成灰,再用水淋、用锅熬,凝成青灰色的一块,用的时候研开,兑成水,一点一点揣进面里。
碱大了,面发黄发苦;碱小了,拉不出那一把细匀的丝。
关西寻不到这个,他行李里那一小包,是出发前在敦煌相熟的老师傅灶上,专门讨的一块老灰。
他守着这包灰过海,比守着那三枚印蜕还当心。
临了和面,他只舍得用指甲挑下一点点,兑进水里。
那点灰一下去,面的筋骨就活了,这是西洋的什么食用碱都替不了的、一方水土的气味。
此刻锅一揭,那股子香气不冲,不烈,是温的、厚的,一层一层往人鼻子里钻。
汤,却是清的,清得像化开的琥珀,照得见人影。
千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青山净了手,取过那块饧好的面。
和面时他也掺了一点点蓬灰水,饧得透,面筋道。
他两手一抖,一扣,一拉,胳膊上的筋绷起来,那团面在他手里像有了性命,哗哗地在面板上摔响,几下子,由粗到细,由条到丝,最后双手一扬,一把匀匀净净的二细,银丝似的落进滚锅。
捞面,也有讲究。
大漏勺一捞,手腕轻轻一颠,把面身上的浮水颠净,再顺着碗边盘进大碗,不乱,不缠。
然后是那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
一勺清汤浇下去,先把面唤醒;铺上几片炖得酥烂、切得飞薄的牛肉;
几片子他嚼了七八个品种才定下的霜后青萝卜,片薄得透亮,在热汤里打个卷;
最要紧的,是那一勺他重新炼过的辣油,沿碗边一转,红是红,清是清,辣油全浮在汤面上,半点不浑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