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货的问东西哪年出土、上家是谁。沈素心说,他们不是在买货,是在顺着货找路。
跟潘家园那两拨人是一个章法。柳红绡扇子敲了敲照片,人也找,路也找。线都往西头去了。
早去了。张青山把照片折好揣起来。
姜糖把一直抱着的布包放桌上,解开,里头一块新硬盘,衣服裹着。
柳姐,这个存你这儿。她说,上一块在你那儿,这块分开放。
柳红绡掂了掂硬盘,起身把门口的签筒拿进来,筒底一旋,开了个暗格,硬盘塞进去,旋上。
佛祖眼皮子底下,最安全。她把签筒摆回原处,上一块在我床底下。两块东西两处搁,你们人在外头,后头就有个窝。
日头到了正午,柳红绡带他们穿两条胡同,进了一家门脸破得快掉渣的饺子馆。
酸汤水饺,管够。她拍着胸脯,这家的醋,老板从运城拉来的,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饺子端上来,大白瓷碗,酸汤飘着辣子油和葱花,饺子皮薄得透出韭菜鸡蛋的黄。
张青山吃了一个。
醋是老醋,酸得正,回口甜;汤烫,顺着嗓子下去,胃里一路绷着的东西松了半分。二十岁那年,簋街后厨下班,半夜蹲在路边吃的就是这一口。八千块钱揣在兜里,觉得全世界的路都在眼前。
如今路在西边。
他又夹起一个,在醋里滚透了送进嘴。馆子四张桌子,墙上黑板菜单让油烟浸得发亮,饺子汤的白汽把房梁熏出一层薄壳。老板在后厨喊号,一口运城话,拐弯的腔调跟红山赶集卖调料的贩子一模一样。
李可埋头干了两碗,第三碗端起来,烫得直哈气:这饺子,实在。我们上海的馄饨跟它比,算汤。
你一个月吃了红山多少粮食,还没入乡随俗?柳红绡夹着饺子指点他,记住了,往北往西,饺子论盘论碗,论个的地方没有。
姐,我记住了。李可往嘴里又塞了一个。
吃啊。柳红绡夹饺子的筷子敲他碗沿,脸遮成这样,还怕人看见你红眼圈?
醋不错。张青山低头又夹了一个。
李可埋头吃了三碗,姜糖两碗,沈素心添了半碗汤,吹了吹汤面上的辣子油,小口喝。
出来的时候早市散了,摊主们收摊的收摊,数钱的数钱。柳红绡把扇子别在腰里,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你们这趟,是不是要去看老周?
张青山点头。
医院留神。柳红绡说,前天我让人往医院送水果,护士站的小护士嘴碎,说上周有两拨人打听他。一拨问老周住几号床,一拨问他白天晚上都有谁来陪护。
风卷着地摊上一张旧报纸滚过去。
问床号的是找人。张青山把帽檐又压低了点。
问陪护的呢?姜糖问。
问陪护的,是等去找他的人。张青山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明儿去医院,人分两拨。
他回过头。
柳红绡。
饺子,记下了。
柳红绡在后边笑:滚吧。活着回来,管你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