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间的手机震了两回，沈素心才接。

张青山蹲在院里捆行李，麻绳勒过蓝布包袱皮，听见窗纸后头压着嗓子说话，一句整的都漏不出来。他把绳结又紧了一道，没抬头。

电话打了一刻钟。沈素心推门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把冲锋衣拉链从胸口拉到了下巴。

张青山。她在廊下站住，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局里刚到的指令。她看着他，让我跟紧你，敦煌这趟，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李可正往车边搬矿泉水，动作停了。姜糖从笔记本后头抬起眼。

张青山把绳头掖进包袱：你一直跟着。

这回不一样。沈素心说，指令里还有半句。不要让行会知道我跟着。

院里静了一下，枣树叶子被风掀得翻了个面。

齐二爷那边呢？张青山问。

尤其是齐二爷那边。

他直起腰，手在包袱上按了按。沈素心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到现在，跟行会的人同桌吃过三回饭，齐二爷替她找过敷药的大夫，华伯安给她配过药。如今局里一纸指令，让她瞒着这帮人。

指令谁签的？

主管副局长。沈素心说，纸质件后补。我在系统里查了文号，文号是真的，签批的日期空着。

张青山手指在绳结上停了停。一个干了十年文物追索的调查员，接到一份文号是真的、日期空着的指令，内容是瞒着一路替她治伤的人。

你还跟？

我跟着。沈素心把袖口卷了一道，但我不瞒着你。指令怎么写的，我一个字没改，全告诉你。路怎么走，你定。哪天我接到对不住你的指令，我也先告诉你。

指令还要你干什么？

看见什么，报什么。沈素心说，你摸到的东西，见的人，走的道，一周一报。

报给谁？

同一个人。

张青山把麻绳在膝盖上磕了磕：一份签批日期空着的指令，让你按周给同一个人报我的道。

我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沈素心说，所以话我先说在明处。报什么，怎么报，我这儿，自己定。

张青山没言语，蹲下去解那个打死结的麻绳，解了两下没解开，抽厨刀割断了。

随便你。他把断绳头扔在地上，你早就在车上了。

沈素心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截断绳头捡起来，绕成一团，搁在石桌上。

后半晌，李可从东间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

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把那东西往桌面上一放。一把黄铜钥匙，旧得发乌，红绳编的钥匙扣磨起了毛。

张哥。

我那辆车。李可把钥匙往他跟前推了推，永久二八，骑了三年，从上海骑到红山，链条换过四回。轮子现在塞在沈姐车后备厢里。

张青山看了眼院外那辆黑色越野车：车都拆了，钥匙给我干什么？

车拆了塞后备厢，那是顺路捎。李可靠在石桌边，钥匙给你，是我不往回骑了。骑了三年，该换个活法了。

姜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钥匙，没按录像。

张青山把钥匙拿起来。黄铜叫手汗养出了包浆，沉手。他想起南坪村那个塌了半边的坑，想起这个人堵在院墙缺口，腿上夹板刚拆，每一棍子都奔关节去。

你家里……

别问。李可咧嘴，问就是出门长见识，长完见识，不想回去了。

张青山把钥匙攥进手心，没再问。从地窖里被刨出来那天起，这个人就把他的命当成了自己的命。这种事不是嘴上说的，是一刀一刀从土里掏出来的。

他把黄铜钥匙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