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姥姥很老？姜糖问。

我姥姥八十三，炖肉还能把筷子戳弯。李可把碗往前推了推，还有没有？

沈素心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给他。李可愣了一下，看她一眼，低头接着吃。

张青山没说话。他吃自己那碗，尝了一口汤，咸。又尝了一口，咸淡分得开了。舌头上的木壳退了，从赵婶那锅煮鸡蛋起就一点一点地退。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汤喝完，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松开了。

手机响了，柳红绡。他起身走到饭馆门口接。

吃了吗？柳红绡那边挺安静。

在吃。

老周今天换药，脑袋清醒多了，还是说不准那晚的事。我打电话不是说他。她压低声音，今天潘家园出了个新鲜事，有人在收旧东西。

收什么？

德明居的旧菜谱、老照片，还有八几年的火车票、进货单，凡是跟德明居沾边的都收，价钱开得高，菜谱一本给两千。柳红绡顿了一下，跑腿的我认出来了，以前在潘家园替周长河收过东西。

张青山看着街对面。一个修车铺老板正在卷帘门，哗啦啦的响。

不是收德明居。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柳红绡说，德明居的菜谱值不了两千。他收的是张鹤年手里可能留下来的东西。周长河在翻你爷爷的旧账。

收了多久了？

今天才摆开架势，但听我那口子说，上周就有人私下问过了。她停了一下，你到北京先别进城，找个稳当的地方落脚。

张青山回到桌边，把电话的内容说了。沈素心听完，筷子搁在碗上。

他在找你爷爷留下的东西。

我们也是。张青山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油花在灯下晃。

李可放下碗，听了一会儿，插了句嘴。潘家园收旧物件的，摆地摊收不到真东西，真要找什么，得去问鬼市。

三个人都看他。

鬼市半夜开，天亮散，收东西的不问来路，卖东西的不报真名。李可拿筷子在桌上比画，白天潘家园那些地摊是门面，真有货的都在鬼市走。要找一本八几年的菜谱，潘家园那个价是收给外行看的，真问，得夜里去。

你怎么知道？姜糖问。

李可挠了挠头。书上看的。

张青山看着他。李可的眼睛没躲，也没继续往下说，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这一回张青山没追问，跟在村里那次一样。

明天到了北京，先别进城。他说，找个地方歇脚，我去趟医院。

老周？沈素心问。

先看人。张青山把碗摞起来，他那晚撞见的人，嘴上不肯说，心里压着。见了面，他会说。

外面天黑透了，大货车一辆一辆碾过国道，窗户嗡嗡响。沈素心结了账，跟老板谈下街对面旅馆两间房。

姜糖扶着李可过马路，李可嘴上说不用扶，步子迈得慢，夹板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沈素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两辆车。

张青山最后一个出饭馆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灶台。灶火已经压了，锅里的水还温着，白雾一缕一缕往上走。

他爷临走前那几年，总在灶台前面站着，手搭在台沿上。他问摸什么，老头说摸锅，他信了。

过了马路，他想起来：他爷的手搭的不是锅沿，是灶台最底下那块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