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她重复了一遍,河西走廊的咽喉。八九年如果有东西从西北出去,敦煌是必经的口子。她用扇尖点了点地图上那条线,你爷爷把三个食材产地当三角定位,夹角对准的就是敦煌。
宴帖里还有东西。张青山翻到后半本撕过的地方,夹缝里那半张火柴盒贴画掉出来,敦煌飞天的图案磨得发毛。潘家园寄出的包裹收据,收件地址在敦煌。
你爷爷留了一整条路。
张青山没接话。
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比宴帖上的批注新,写着老曹家,沙州。
沙州是敦煌旧称。他翻回宴帖第一页,奶汤锅子鱼批注末尾那个数字旁边有块油污,盖住了半个小印,像哪家铺子的戳记,只剩一个字。
留了一道菜。他把贴画夹回去,食材告诉你从哪出发,火候告诉你往哪走。到了地方,菜名告诉你找谁。
他坐直了。后背抵着硬木椅背,骨头响了一声。
那个穿藏青夹克的。
张青山忽然开口。柳红绡的扇子停了。
行会里,残片传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没凑近看。别人都把脸贴上去了,他拿在手里翻了一面,指尖在断口上蹭了一下。他不是在看东西,是在估价。张青山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后来他端茶杯,杯口挡住了半张脸。
你记住他了。
刚才在后视镜里,火柴照亮半张脸。颧骨和额头,是他。
柳红绡站起来,把窗帘缝再按紧了一点。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没有声音的位置。
明天十点文物局不能去。
齐二爷也这么说。
齐二爷是不信八九年那条线。我是说,藏青夹克知道你今晚在行会,就可能知道你明天去哪。文物局东楼三零七,万一那扇门后面等你的人不是沈素心说的那个呢?
张青山看着桌上的宴帖。封皮上两个字在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笔画的位置。
她说有人知道八九年的事。
这话也可能是别人让她说的。
她不像。
你认识她多久?柳红绡的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一碗面的交情。
张青山没反驳。屋外早点摊的油锅响了,筷子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砖墙传进来,闷闷的。空气里飘来一股炸油饼的味道。
你睡会儿。柳红绡坐回床沿,我守着。
你呢?
我白天在车里睡。她把扇子搁在枕头旁边,你要是想跑,窗户下面是煤棚,踩第二个蜂窝煤堆,第三块砖是松的。别踩第一个,上周刚码的,塌。
张青山靠在椅背上,背包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地图上那个三角形,三条线从三个省伸出来,夹角指着西北。
敦煌。
爷爷在灶台前教他切羊肉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好厨子不用看地图,食材长在哪,味道就往哪走。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在说做菜。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变灰。
早点摊的卷帘门拉起来,铁钩刮着水泥地,有人搬煤气罐,油锅热了,筷子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砖墙传进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十点的文物局,还有四个多小时。
柳红绡的呼吸没放平,扇子在她指间偶尔动一下。她也没睡。
张青山把宴帖翻到第一页,手指按在羊肉产于贺兰山东麓那行批注上,指腹蹭过那个数字。
七、三、一。
刀脊上的数字他还没解完。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胡同,车铃响了一声,链条哗啦哗啦,又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