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清早,刘家的院门被拍得啪啪响。
孙玉珍刚把门闩抽开,门外便挤进一股湿冷的泥腥味。
刘翠英站在土路边,裤脚全是泥,鞋面裂开了口。她一手牵着大宝,一手拽着二妞,三胖缩在她身后,脸颊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二妞的手背肿着,冻疮裂开几道口子,红血混着泥,粘在指缝里。
“娘。”
刘翠英喊了一声,肩膀便垮了下去。
王桂花从灶房探出头,瞧见门外几个人,立刻把手里的锅铲攥紧。
“翠英,你咋这个时候来了?”
她走过来,没有接孩子,反而站到门口,挡住半边门。
刘翠英抹了把脸:“嫂子,先让孩子进屋吧,他们昨晚没吃东西。”
“进屋吃啥?”王桂花朝灶房看了一眼,“家里刚分完粮,锅底都快刮穿了,你带三个孩子回来,叫我们喝西北风?”
三胖盯着她手里的锅铲,喉咙动了动。
王桂花把锅铲往身后藏了藏:“你婆家不要你们,你就往娘家塞,娘家是开善堂的?”
大宝低下头,抓住二妞的衣角。
刘翠英连忙说:“我不吃,孩子也不吃多少,先让他们进来暖一会儿,等志远忙完公爹的事,他会来接。”
“他忙啥?忙着伺候他爹,还是忙着看你们娘几个饿死?”
“桂花。”
孙玉珍从屋里走出来,抬手把王桂花推到一旁。
王桂花脚下挪开,嘴里还在嘀咕:“娘,咱家真没多余的粮。”
孙玉珍没接她的话,只盯着三个孩子。
大宝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二妞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三胖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鞋帮上糊着一层黄泥。
她伸手攥住刘翠英的胳膊,把人往院里拽。
“进来。”
刘翠英被拽得踉跄两步,赶紧拉孩子。
“娘,陈家那边……”
“先把孩子带进来,站门外等着挨冻,陈家就会心疼你了?”
刘翠英没再说话,拉着三个孩子跨进门槛。
刘福生一直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烟袋锅里没点火,只有一截烧黑的烟丝。
他听到这话,抬手把烟袋锅砸在脚边的石头上。
“陈家欺负人,也得有个头。”
烟袋锅磕出一声脆响,里面的灰撒了一地。
“老陈头躺床上就要人伺候,陈志远说没空管孩子,家里的粗粮也不给,翠英一个女人,拖着三个孩子去讨饭吗?”
刘翠英赶紧摆手:“爹,您别说了,公爹病着,志远也没办法。”
“他没办法,叫你和孩子来送命?”
“我能干活,我回去干活就行。”
刘福生气得抬脚踩住烟丝:“你还替他说话?”
刘翠英缩了缩脖子,手指在衣角上揉成一团。
孙玉珍看着她:“陈志远让你来的?”
“他没说让我来,是我自己……”
“你自己带孩子跑出来,他连一句留人的话都没说?”
刘翠英眼里泛红:“他爹烧了一夜,家里没人煮饭,孩子又饿,我想着先来娘家住几天。”
“住几天?”
孙玉珍转身进了堂屋。
刘翠英以为她要拿吃的,脚步跟了两步,便见孙玉珍从柜子底下拖出黑皮本,又拿了一支钢笔。
黑皮本落到桌面,王桂花的脸立刻沉了。
“娘,您拿这个干啥?”
孙玉珍翻开空白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名字。
刘大宝。
刘二妞。
刘三胖。
笔尖刮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