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满仓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有你这句话,你爸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铁皮棚子最里侧的那面墙板。
“当年你爸来厂里查账,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们老工人心里都有数,他是真心想保住厂子的。那会儿厂办的人拍了张照片,我偷偷洗了一张,一直挂在这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墙板上,用两枚生锈的图钉,钉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五寸老照片。
那是1995年冬天,由市里牵头成立的“北辰厂问题联合调查组”在车间门口的一张大合影。
照片上,我父亲顾长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站在队伍的正中间。他那时候还很年轻,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锐利地看着镜头,透着一股谁也不买账的倔强。
看到父亲年轻时的面容,我心里猛地一酸。
但我很快把目光移向了他身边的人。
在父亲的左手边,站着当年市纪委和审计局的几个人。而在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清瘦的青年。
那个青年没有看镜头,而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认真地记着什么。
“那是小裴会计。”
秦满仓指着那个清瘦的青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爸是个警察,查案子抓坏人他在行,但他看不懂厂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复式记账法。”
“那年冬天,就是这个小裴会计,天天跟着你爸来厂里对账。那小伙子脑子活络,打算盘比我们厂的老财务还快。天衡造出来的那些假账本,只要过一遍他的眼,他立马就能挑出毛病来。”
轰——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瞬间把所有的线索照得惨白一片。
会计?!
我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低头记账的青年。那是年轻时的裴砚之。
可是,裴砚之一直告诉我,他在专案组里的身份是个书记员!是一个只能负责端茶倒水、整理口供,最后被逼无奈给我爸递了一支签字钢笔的底层跑腿角色!
甚至连我爸在隐藏U盘里留下的录音,也是这么说的:“把笔递到我手里的,是我最信任的年轻人……”
如果裴砚之只是个书记员,秦满仓为什么会叫他“小裴会计”?为什么会说他天天来厂里对账,甚至能一眼看穿天衡的假账本?!
一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警察,带着一个懂行的会计去查账。这才是最合理的办案逻辑!
可是,既然裴砚之当年就是负责查账的核心人员,那他肯定把北辰厂真实的资金流向摸得一清二楚。他不仅知道钱被谁吞了,他甚至可能掌握了那些假账本里最致命的漏洞!
我猛地想起了昨晚在裴家,他站在灯影里,缓缓磨墨时说的那番话。
“这辈子只写错过一个数字……那一笔,我当年就看见了,没说。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他看见了那个错位的证号,他用沉默替我爸保住了U盘的秘密。
但他真的一直在做天衡的帮凶吗?如果他当年掌握了北辰厂的真实底账,沈云峰怎么可能容忍他活到今天?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胆小怕事、被彻底收买的软骨头,用替天衡做脏活的方式,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而昨晚,他亲手写下的那幅“守正”。
“字还没干透,里头我垫了一层旧衬纸吸墨。拿回去别急着打开,到了安全的屋子里再拆。记住,把衬纸揭下来看看,千万别弄破了。”
裴砚之临别时的嘱咐,像是一声炸雷,在我耳边重新响起。
那幅字!
那幅挂在溯源办办公室墙上、被裴砚之故意垫了一层旧衬纸的字!
那里面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寄托,那是他花了三十年时间,在天衡资本眼皮子底下,一笔一笔偷偷复原出来的、北辰重机厂最原始的核心财务底账!
那是唯一能够打通白板上那条黑线、证明天衡资本第一桶金是赃款的终极铁证!
邵峰昨晚通过GPS发现我去过裴家,今天又突然带人去强攻402室。他根本不是去灭裴砚之的口,他是去搜那份底账的!
“糟了!”
我浑身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一把抓住老周的胳膊。
“老周!快!马上给红袖打电话!让她去办公室,把墙上那幅字摘下来,不管谁去要,死也给我护住!”
老周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
“林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幅字里有底账!”我急得几乎要吼出来,“邵峰既然能查到我去过裴家,他带人没搜到东西,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溯源办!”
电话里传来了嘟嘟的等待音。
一秒。两秒。三秒。
一直响到自动挂断,苏红袖也没有接电话。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狠狠地往下拽。
我又拨打何诚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
“出事了……”
我死死地捏着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邵峰这个老狐狸,在带人去查抄裴砚之家之前,绝对已经派人对溯源办动手了。他要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证据全部销毁!
“秦师傅!”我猛地转头看向秦满仓,眼神锐利如刀,“这几箱账本,你们马上找个最安全的地方藏好,任何人来都别交出去!”
“老周,上车!回局里!”
我转身冲出铁皮棚子,朝着停在路边的越野车狂奔而去。
阴沉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猎杀,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而我,绝不能让悲剧在三十年后,重新在溯源办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