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上报给县财政局的拆迁户名单和面积。”张工指着一栏数,“五百二十户,八百六十亩。红头文件上就是这个数。”
“对得上。”
“但是这一份对不上。”张工又拿出那本从夹层里搜出来的手写账,“真正签字领过钱的只有四百八十户。多出来的四十户,全是空的,人都不存在。面积也一样,实际测量和发放的是七百八十亩,报上去的是八百六十亩,中间空了八十亩。”
“金额。”我只问了两个字。
“四十个空户加八十亩地,按四万五的标准算。”张工按了一遍计算器,“三百六十万。”
我又翻了一页流水。
“实际打进那六个户头的,三百万整。中间那六十万走的是现金,没有进账。”
“钱呢?”
“走了六个账户,转了三手,最后全部进王凯的私人卡,然后取现。”
三百万。
这三百万和村民手里那些白条不是一回事。克扣差价还能往标准理解偏差、工作失误上靠,最重也就是个纪律处分。但是虚报冒领不一样,凭空造四十个人出来领钱,那是伪造签名骗取国家资金,是刑事案子。这两样在纸上只差一栏,落到人身上差的是处分和牢房,这一点做过材料的人自然都清楚。
李芸一把抓起材料。
“铁证。我现在就通知局里立案,把王凯送看守所,同时通知纪委对赵志刚采取措施。”
她掏出了手机。
“等一下。”我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李芸抬起头,“证据都在这儿了,你还等什么?”
“这个案子不能这么办。”
“什么意思?”李芸的语气一下子冷了,“林远,你别告诉我你想私了。这是三百万,是老百姓的保命钱。”
“我的意思是,不能由我们去移交。”我把材料一份一份装进公文包,“你想过没有,赵志刚是什么人?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是县管干部。抓王凯容易,可是要动一个县管干部,凭我们一个临时调查组、你一个经侦大队,够格吗?”
李芸没有接。
“再说,我们直接捅到纪委,只要中间有一个人通风,赵志刚就多出一晚上的时间。他会让王凯把所有事都扛下来。”我道,“钱进的是王凯的账户,一分没进他的卡。王凯一顶罪,他最多担一个监管不力,写份检查,过两年照样还是他。”
李芸沉默了。她是警察,抓人办案比谁都在行,但是这一层她的确没想过。
“那你说怎么办?”
“借刀。”我拍了拍公文包,“这把刀太快也太重,我们两个人抬不动。得找一个挥得动它的人。”
“谁?”
“李国权。”我道,“他是调查组的总指挥,也是赵志刚的顶头上司。这个雷只有由他亲手引,赵志刚才没有地方躲。”
“赵志刚是他的人。”李芸皱起了眉头,“你把东西交给他,不等于送去销毁?”
“正因为是他的人,他才必须自己动手。”我道,“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他压不住。压下来他就是包庇,扔出去他就是大义灭亲。这道题他自然会选后面那一个。”
李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下棋的?”
“我是来交差的。”我提起公文包往门口走,“王凯先押回去,秘密关押,谁也不许见,包括赵志刚。现场封起来,账目全部封存。”
“那你去哪?”
“县委。”我回过头,“我去给县长送份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