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川心口猛地一沉。
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的大战里,把“怎么守住”之后的东西,看成了“怎么把还活着的人带出去”。
黑石堡破了。
不是全塌,也不是一瞬间就没了。可从乌祁第一股人翻上北墙开始,它就已经不再是一座能单靠死守救回来的堡。
再死顶,便真只剩墙上这些人和墙下一地尸。
卫临川一刀荡开面前那名乌祁兵的短刀,反手抓起地上一块带血的碎砖,砸在对方面门上。人一倒,他立刻转头,声音第一次不再是单纯守哪一口,而是压得极低极狠。
“杜鹏飞!”
“我在!”
“别让北墙人全堵在这儿!告诉崔柏峰,西口再撑一刻!一刻以后,收人,往内线退!”
杜鹏飞人都愣了一下:“退?”
“不是散!”卫临川喝道,“是收!把还能站的人都收回来!北墙中段、西口、火头营、伤营,能动的都往里线拢。别再跟墙一块死!”
这句话太重,太突然,杜鹏飞眼里那团火一瞬间像是要炸开。因为这等于承认,黑石堡真的守不住了。
可他只愣了半口气,下一瞬就看见北墙上又翻上来两个乌祁步卒,后头梯子还在递,白狼河那边的雾里甚至已有更多人影在动。
他终于明白了。
卫临川不是要丢墙。
是要把还活着的人,从一座已经开始向内烂开的堡里先抠出来。
“我去!”杜鹏飞咬着牙答了一句,转身就往西口扑。
卫临川随即回头,冲还守在北墙中段的那几个老卒和新卒厉喝:“门闩、石头、断枪,全给我压一轮!压完就退第二层!谁别单独跑,三人一股,边打边收!”
这时韩烈也从南边赶了上来,脸色冷得像刀鞘里的铁。
“偏门那口暂时堵住了。”他说,声音很低,“但里头人心已经浮了。再拖,火头营和伤营先散。”
“那就收人。”卫临川看向他,“你带南边那批老卒,把伤营能走的全拖起来,火头营别再管锅,把还能拿的刀、棍、门板都带上。咱们不守外圈了。”
韩烈盯着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里面竟没什么意外。像是他心里也早知道,这一步迟早要来。只是当卫临川真把这句话说出来时,还是难免沉了一下。
“往哪儿收?”韩烈问。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仍亮着,那条贴着黑石崖背阴处绕向鬼柳滩、白草坳的细线还在,清清楚楚。
“先收里线。”他说,“再从南偏后墙和黑石崖之间那道背阴沟走。不走旧军道,不碰落雁沟。若今夜能抠出一条口子,咱们先去鬼柳滩,再摸白草坳,往双马驿旧线折。”
韩烈眼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不是因为这条路太好,而是因为太偏、太险、太不像眼前这种乱局里能立刻想出来的生路。可也正因如此,乌祁人眼下多半还没真把所有眼睛都压到那条线上。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随即转身便走。
北墙上的白刃还在搅。
卫临川知道,自己这一步一旦迈出去,便不再只是“守城”了。黑石堡已经破,剩下的不是怎么把每一口墙都救回来,而是怎么把这些还在墙上流血的人,带着从这座烂透了的堡里活着剥出来。
而这一步,比守更难。
因为守,至少人人都看得见墙。
退,退的是墙,背的是骂,压的是命。
可他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西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比前头更沉的木裂声。
像是门板、断梁和整口旧墙一起往里塌了一层。
崔柏峰的声音随即从那边压过来,已哑得不成样子,却还稳。
“西口还能顶一刻!”
卫临川心口一震,随即握紧了手里的刀。
这一刻起,黑石堡这座堡,是真破了。
可黑石堡里的人,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