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章 不许哭出声(2 / 2)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首页

这便是边地最疼的地方。

你没法当场给他收尸,没法立坟,甚至没法把他名字大声喊出来。你只能先记住他倒在哪儿,然后转身继续守墙。

北风一吹,塌墙外那片灰土和碎雪慢慢又往裴瘸子身上落了一层。

许三虎眼睛都不眨,忽然低声道:“裴哥说过,等咱们真守住一回,他请我们喝酒。”

声音轻得很,像是怕惊着外头的人。

杜鹏飞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骂出一句:“这瘸子,欠酒倒是欠得快。”

骂完,他把短斧往地上一顿,眼睛却还是没离开塌墙那边。

周黑脸在一旁低低道:“他还说,等仗缓了,我带他去双马驿找个会唱小曲的娘们,腿瘸不耽误看热闹。”

老蔡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结果扯到伤口,只剩一口发哑的气。

“我记得。”他说,“那天火头营熬了点带盐味的汤,这瘸子喝得正香,非说自己这条腿若是当年没瘸,现在早该在赤鹞坡那边骑马了。”

“他还吹过自己去过断雁桥。”许三虎声音更低,眼泪又往下掉了一点,“我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去过。”

这几句话一出,墙后那点压得太死的气,反而更沉了。

不是松快,也不是笑。

是人一下被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拽住了。你本来只看见外头那具尸,可一旦有人提起他说过什么、吹过什么牛、欠过什么酒,那尸便不再只是尸了。他还是裴瘸子,是那个腿瘸一边却跑得像兔子的游补,是会拿灰水蘸饼边,会跟杜鹏飞顶嘴,会说明年要去双马驿看热闹的人。

如今这个人,留在了墙外。

风又大了些。

白狼河那边似乎有人吹了一声极短的哨,像是想再试一试黑石堡这边有没有乱。可西墙后这一小段人,全都静得很。许三虎哭得肩膀发抖,硬是没出声。周黑脸和老蔡也不再闲扯,目光都回到了门板、裂口和外头那片黑上。

卫临川站在他们中间,胸口也像被什么重物压着。

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了。

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也在黑石堡这段日子里见过。可像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边的人留在十几步外的塌墙下,而你明知道不能去、也去不了,这种疼,偏偏最沉。

因为它没有爆一下就过去。

它是闷在胸口里,一寸一寸往下坠。

卫临川没有说什么“死得值”。

也没有说“你们若不守住,他便白死了”这种话。

这些话太轻,也太空。

裴瘸子不是为了让谁说一句值不值才死的。他死在那一步里,只是因为那一步总得有人回身,而他回了。

所以卫临川只是把眼前这道墙再看了一遍,把塌墙外那个人再记了一遍,然后低声道:“换手。”

这两个字,把众人从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谷里,轻轻拽回一点现实。

守缺口的换后半步。

后半步的补前一层。

门板缝里的碎石再咬紧一遍。

断梁底下的木楔也要再补一口。

人可以疼,眼可以红,可墙还得守。

石定山这时从后头摸了上来,手里抱着两块刚削好的新楔。他显然也看见了塌墙外的人,却什么都没问,只闷头先把木楔塞进门板底沿,再用锤背轻轻敲进去。每一下都不重,却敲得极稳。

敲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眼许三虎,只说了一句:“你眼睛若花了,我替你站一炷香。”

许三虎用力抹了一把脸,摇头:“我能站。”

石定山点点头,没再劝。

这种时候,谁都知道,许三虎不是真在硬撑着守那道口子,他是在守外头那个人。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风把塌墙外那片灰雪吹得更薄。裴瘸子的身形反而更清晰了,像故意叫墙里的人看见。

黑石堡这一段新线,比先前更静。

没人再提酒,也没人再提双马驿、赤鹞坡、断雁桥那些听着还像“以后”的地方。因为这一刻,“以后”这种东西,离他们太远了。近的只有门板、裂口、风、箭、灰水,以及十几步外那具没人能去收回来的尸。

这才是真正压在胸口的疼。

不是一刀劈开,喊一嗓子便能泄掉。

而是你必须忍着它,守着它,让它在你胸口里待着,直到下一轮箭来,下一次门响,下一回墙外又有人扑近。

卫临川站在风里,手扶着垛口,忽然第一次觉得,卷一这条路走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杀与守,不只是抢粮、点火、立门板、砸石楔。

还有这些死。

这些来不及拖回来、只能先记住的死。

它们会一直压在黑石堡活下来的人心里,不会因为天亮就轻一点,也不会因为再守一夜就忘掉。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座堡才不会轻易散。

因为每个人都记得,塌墙外第二块黑石旁,刀还插在冻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