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两层。”卫临川声音压得很低,“许观澜,你继续守南角门外这一圈,不求贴太近。只看三件事,谁来,谁走,灯亮不亮。能摸到门外那一小段旧坡更好,我怀疑外头未必只有一拨接应。”
“我行。”许观澜应得很快。
“石定山,你别再盯西墙这一刻。你去火头营后和内院西角那条窄道,借着看木料、搬门板的由头守着。凡是往南角门走的人,你都给我记住脚步、手里拿什么、停没停。”
石定山想了想,道:“我顺带把南角门后那两块旧石再挪一挪。真有事,也能先挡一下。”
“好。”卫临川点头,又补了一句,“动作慢点,别像特意冲着门去。”
布置完这两人,他自己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门边又站了片刻,抬头去看墙上那一段影子。南墙比西墙略厚,平日没人往这儿多看,墙根下又堆着烂木和废筐,若真要藏个接灯的人,或是临时塞一根短梯,都很容易。
而更要命的是,南角门若一开,乌祁进来的第一步未必是杀人。
更可能是先放火。
放火到火头营,烧伤营,或者干脆奔马厩。黑石堡如今所有人心里最怕的,根本不是一刀捅进来,而是夜里再来一次“谁先顾自己”的乱。
一旦乱,便真完了。
卫临川脑海里那张兵盘随之微微一变。
原本只是“内鬼递信”的暗线,慢慢变成了更清楚的“破堡方式”。
先用外头的箭、火、盾,把所有能顶事的人压在西墙和北角。
再趁夜从南角门递进来一小股人,点火头营,冲伤营,或者直接开偏门。
黑石堡里外一乱,西墙那道裂口便再也不用硬撞,自己就会松。
这不是蛮攻。
这是剥皮。
一层层把这座半废边堡最后那点筋骨剥掉。
想到这里,卫临川心里那股寒意反倒更稳了。他知道,自己终于不是只在猜“谁有鬼”,而是已经摸到了这只鬼真正咬人的牙口。
“我还有一件事。”许观澜忽然低声道。
“说。”
“方才灯亮那一下后,常三没多久就离了南角门,去了内院一趟。回来时手里像是少了东西。”许观澜眼睛极亮,“我没敢贴近看,但他去得急,回来得更急,像是专门跑了一回。”
卫临川眉头微皱。
少了东西。
灯罩、短匣、火折子,还是纸条?
无论少了什么,都说明常三不是一个人在摸门,而是在替更里头的人跑线。
“内院那边,谁今晚还醒着?”他问。
许观澜道:“灯没全灭。靠西那间偏房亮过两次,正屋也一直有暗光。宋贺年多半没睡。”
这并不意外。
西墙被试得最狠,南角门这头又开始动,堡里上层若真在谋后路,今夜本就不可能睡踏实。
卫临川想了想,缓缓道:“再加一层。”
“什么?”
“从现在起,韩烈盯亲兵。”他说,“不是明盯,是借老卒那层去看。宋贺年手底下这批人,谁今晚总往南面跑,谁和值南角门那两个碰得太频,谁又明明该在城头,却总借口下墙,他比谁都看得明白。”
石定山点了点头:“我去找韩老兵。”
“我去。”许观澜抢先道,“我腿快,还能顺路再把南边那一圈看一眼。”
卫临川嗯了一声:“别逞强。真碰上人,先缩。咱们现在要的是看清,不是撞破。”
许观澜应下,身子一低,很快又没进了墙影里。
石定山也转身走了,脚步压得很轻,真像只是去看一看哪扇门还能拆、哪截梁还能用。剩卫临川一个人站在南角门下,手指轻轻搭在那层冰冷门板上。
门是死的。
可门后的局,已经活了。
他在这里站了不过片刻,风里便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响。不是门,是墙上有人落脚。卫临川本能地退入墙根暗处,抬眼时正看见常三从上头那段短梯慢慢下来。
他手里空着,腰上却鼓着一小块,像是刚塞了什么进怀里。
常三下梯后没有立刻走,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门栓,又抬手去摸了一下门角那道已经上过油的铁件,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摸完,他才转身,顺着墙根往内院方向去。
卫临川没有动。
可他心里已经把人彻底记死了。
这不是巧。
也不是什么巡门看栓。
这是在确认。
确认门还能不能开,确认油够不够滑,确认下一次若真要动手,这里会不会响、会不会卡、会不会误事。
而比常三更重的,是他背后那个人。
常三这种人,只是跑腿。他敢这样明着摸门,不是因为自己有胆,而是知道出了事也有人替他兜着。
那个人,十有八九就在内院。甚至,很可能就是宋贺年亲口授意。
卫临川站在门下,脑海里那张兵盘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只是裂口和进攻线。
南角门这处暗线旁,多了一道更冷的标记。像刀,也像钩。它不再是“可能”,而是开始成形,开始朝着“什么时候动”“谁来动”“怎样配合墙外”这一层去推。
而这,才是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地方。
因为黑石堡最危险的,不是墙快塌了。
而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怎么让它塌得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