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5章 老卒的酒袋(2 / 2)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首页

“后来呢?”卫临川问。

“后来死了。”韩烈说得很平,“天亮前死的。俺也去们把人埋在鬼柳滩后头,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垒起来。春天一到,雪化了,坟头被冲平了。再往后,俺也去们守双马驿、跑断雁桥、去白草坳接伤兵,就没人再提这事了。”

夜风一卷,这几句旧事便也跟着散了些。

可正因散,才更沉。

边地许多人的死,本就不会被一直记着。你活着时,喊得再响,顶得再狠,一旦倒下,风雪一盖,春水一冲,后头的人还得继续走。不是薄情,是这地方本就不给人留下太多讲究。

卫临川沉默了片刻,道:“所以你一直冷眼看着?”

韩烈看了他一眼,眼尾那几道旧纹在火光里很深。

“我看过太多喊得响、冲得快、以为凭一身热血就能撑住的人。”他说,“头几回我也信,信着信着,人就埋没了。再后来俺也去便懒得信。谁要犯浑,我看着。谁要送死,我也看着。看久了,眼睛就冷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像在讲旁人的事。

可卫临川却能听出来,那冷里头不是没火,是火烧过太多回,最后只剩了灰。

“那现在呢?”卫临川问。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现在我不想只看着了。”

这句话极轻。

轻得像是说给风听的。

可它落下来时,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因为韩烈这种人,若只是随口说一句“我跟你”,卫临川未必会当真。可他偏偏说的是“不想只看着了”。这不是投誓,不是认主,也不是一时热血。是一个熬了十几年边地、早把许多事都看冷了的人,终于愿意再把半只脚往前迈一步。

而这一步,有时比十句喊杀都难。

卫临川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两人之间便又沉默下来。

只是这一次,沉默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两个人都站在一条快断的冰上,谁都没说“俺也去陪你死”,却都知道,若冰真裂了,自己大概不会先松手。

卫临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酒袋。

袋口旧,皮子也磨得发亮,边缘还被人用细线补过一截。这样的东西,放在边地,往往不只是用来装酒,更是一个人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暖意。韩烈平时谁都不肯给,连杜鹏飞想抢着喝一口都挨过骂。如今却就这么扔给了他。

不是因为酒多。

是因为这人真站过来了。

这一刻,他脑海里那张兵盘又微微亮了一下。

不再是单纯的地形和兵线。

西墙后头,多出了一团很淡的光。那光不大,却稳,恰好落在他和韩烈之间。紧接着,原本只有“存续”二字的那片空白里,又缓缓浮出一个极轻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影。

没有面目,也没有声音,只是静静立了一息,便又散掉。

散掉之前,卫临川几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意念。

节点……稳定。

他眼神微微一紧。

这一次,不只是两个字,也不只是冷冰冰的推演结果。它像是有了点判断,有了点偏向。虽仍旧模糊,仍旧断续,却已不再是纯粹死物。

它在长。

缓慢地,试探着,从一张无形兵盘,长出一点更像“意识”的东西。

“怎么了?”韩烈看见他神色一滞,问了一句。

卫临川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到了一件事。”

韩烈也没追问,只把腿往前一伸,靠着门板半坐下去,闭上眼道:“想到就留着。等天亮再想。今夜你若再把自己熬傻了,我那袋酒就真喂狗了。”

卫临川被他这句话逗得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却让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沉,松开了一点。

就在这时,墙外又远远响起了一阵盾声。

咚。

一下。

再一下。

像有人在黑夜深处轻轻试着他们的神还在不在。

崔柏峰第一个睁眼,手已重新握住枪。许三虎也跟着直起背,周黑脸把嘴里没嚼化的那点豆饼往腮边一顶,又去摸刀。杜鹏飞站起身时,短斧在门板边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韩烈却没急着起。

他只是半睁开眼,偏头冲卫临川道:“听见没?狗东西还在外头磨牙。”

“听见了。”卫临川说。

“那就继续守。”

“好。”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

酒袋还在卫临川手里,袋口没拧紧,酒气在冷风里慢慢散开一点,像是这第二夜里唯一还能称得上暖的东西。

墙外的乌祁人没有立刻再扑,只敲两声盾,又停,再隔一阵吹一声哨,像是要把人一直吊在半醒半睡的边缘。可西墙这一段的人,经过方才那一阵说话、那一口酒、那一息短得几乎抓不住的松,心里那根一直绷得快断的弦,反倒没有先前那样空了。

因为他们忽然都明白了一件事。

今夜这一道裂墙后,不只是各人在熬各人的命了。

而是这群人,真的开始在一起熬。

这很微妙,也很难说清。

不是你替我挡一刀,我替你还一命那样的痛快。

而是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冷得你牙都发酸时,你知道旁边还有个人和你一起听着这风。

你若真撑不住了,也未必会第一个先被丢下。

这种东西,在边地,比酒更难得。

卫临川把酒袋往怀里一塞,重新站直了些。

风还在刮,盾声还在外头若有若无。可今夜剩下的半截路,忽然就不再像先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