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没着的木料再往后拖三丈,别让火借木头往伤营走。还有,拆两扇门板过来,立在粮袋外头挡风。”
石定山应了一声,立刻招呼那几个平日跟着他搬木抬石的人去拉料。此刻他那点懂工事、懂木料的本事终于全显出来了。什么能拖,什么不能动,哪堆木头现在拖得走,哪堆门板立起来能挡火风,他只一眼便分得出来。几个原本还乱着的新卒跟在他后头,被他一声一声喝着,也渐渐有了方向。
“杜鹏飞!”
“我在!”
“你带人清出北边那一片空地,凡还没着的草垛、烂席、旧筐,全拖开。挡着水线的,也一并清掉。别叫人和火挤在一块。”
“明白!”
杜鹏飞最适合这种时候。
他力气足,火气也足,一旦有了明确要干的事,那股子冲劲立刻便能把旁人带起来。他拎起木杠就往草堆那边冲,一边拖,一边骂,一边把几个呆站着的新卒踹去帮手。被他这么一搅,那些本来只顾着抖的新卒反倒都动起来了。
“韩烈!”
韩烈原本正按着那两个抢粮的杂役,闻言抬头。
卫临川道:“你带伤营和老卒,先把抢出来的粮往后挪。别放在火边,也别叫人再趁乱摸走。再从里头挑几个手稳的,盯井边和水线,谁偷懒、谁乱跑,你比我清楚。”
韩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极短,却已不是先前那种看个刚从军棍下爬起来的小卒。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那两个杂役往旁边一丢,转身便去了。
卫临川最后才看向火头营那帮人。
“锅别停。”他说,“能烧多少烧多少,水线接不上时,直接舀热水泼棚边,别心疼锅。”
赵成寿此刻脸色已和锅灰一个颜色,听见这话下意识便想回嘴:“锅若烧裂了……”
“锅裂了还能补。”卫临川盯着他,“粮没了,人也就没了。你自己选。”
赵成寿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顶,只转身去催那几个火头兵加柴添火。
事情到这里,局面才算真正被拽住。
火还在烧,烧得比先前更猛。粮棚另一角也终于塌了,火星四溅,照得半边空地都发红。可这一回,再没人扑去抢地上的散米,也没人趁乱往门边缩。提水的人成了线,拖草的、拆板的、挪粮的,各自都被压到了位置上。即便还是乱,也不是那种谁都顾自己的乱了。
这是卫临川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真正把话压过了所有人。
不是因为他喊得最大声,也不是因为他有官身有军令,而是因为在最乱的时候,他先做了那件最该做的事。
一刀砍翻开门的人。
接着再分人、分事、分口子。
谁都知道,这一刀不是军法,也不是日后立规矩那种正经意味上的杀伐。它只是乱局里用来止乱的一记重手。可偏偏就是这样的重手,在黑石堡这种已经快没了筋骨的地方,比任何一纸命令都更顶用。
因为底下这些人要的,从来不是大道理。
他们要的是有人能在火烧起来的时候告诉他们,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儿不能动,哪儿还来得及救。
等水线真正顺起来时,第一波最猛的火势已经被截住了。
粮棚烧没了大半,可先前抢出来的那几袋细米和糙米总算被挪到了安全处。草垛烧掉了两堆,另外三堆却被杜鹏飞和石定山带人硬拖走了。伤营那边受了惊,倒还没真叫火舔上。侧门、偏门和南角门全压住了,没再出第二个想趁乱开门的人。
乌祁的火箭也停了。
不知是见这一轮没把黑石堡烧穿,还是风向又偏了些,墙外那阵呼哨声渐渐远了,只剩火还在噼啪作响,照得半边夜空发红。
人群里这时才有人真正喘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出,许多人看向卫临川的眼神便变了。
火起之前,他在黑石堡众人眼里,还只是那个敢在马厩前顶宋贺年、敢把“有人提前逃命”挑出来的小卒。火起之后,尤其是一刀压住侧门、随后又把人一层层分出去之后,他在许多人眼里,便不再只是“敢说”,而是“真能带着人先把这口气稳住”。
这种变化很细,没人会当场说出来,可在黑石堡这种地方,细才最要紧。
因为底下人不会无缘无故服谁。
他们只会自然地去听那个在最乱的时候,先让他们活下来的人的话。
卫临川自己也察觉到了。
他站在火边,脸上灰一道、血一道,衣角还蹭了火星,后背旧伤被热浪一烤,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只盯着余火和人群,把每一个仍在乱窜的都压回去,把每一条重新冒头的险线又按下去。
直到火势真正往下压了一层,杜鹏飞从草堆那边快步过来,低声道:“后头那片空地清出来了,再烧不到。”
崔柏峰也从门边过来:“三道门都压住了,没人再往那边凑。”
石定山跟着道:“门板立住了,风往外卷,不再往伤营那边舔。”
韩烈最后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空水桶,桶边滴着水:“粮都挪到墙后了,抢粮的那几个也都按下去了。老卒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自发去接水。”
卫临川这才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辛苦”,只是看了众人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火光映在那口气里,转瞬便散了。
可就是这一散,许多人心里那根原本乱抖的弦,也跟着定住了。
有人开始不等他吩咐,便自觉去接下一桶水。
有人搬完门板后,先往门边看一眼,看崔柏峰的脸色,再决定自己该不该挪。
甚至连火头营那几个杂役,往锅里添柴时,也会先抬头听一耳朵这边的动静,像在等他再说下一句。
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自然地听他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