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鹏飞这回没立刻出声,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他压低声音,“先把能顶事的人摸出来?”
“对。”
“那 俺知道几个。”杜鹏飞眼里那股熟悉的亮又冒出来些,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全是莽气,“北墙那边有两个老卒,平日不吭声,昨夜拿门板挡箭时站得比谁都稳。还有个叫周黑脸的,平时像个闷葫芦,一上城头手脚很快。 俺把这些人先记住。”
“记住归记住,别张扬。”韩烈在一旁淡淡插了一句,“你那张嘴,若管不住,三更前就能把人都吓跑。”
杜鹏飞白了他一眼,倒也没顶回去,只闷闷道:“ 俺有数。”
卫临川点了点头,转向石定山:“你管工事和木料。”
石定山听见这话,反倒最先皱眉:“ 俺?”
“对,就是你。”卫临川说,“黑石堡如今最靠得住的,不是火头营那两口锅,也不是内院那几匹马,是墙还没全塌。哪段墙还能补,哪段真不能站,哪堆木料还能用,哪几捆旧绳子、碎石、门板、拒木夜里能拉上去顶缺口,这些得有人心里有数。”
石定山沉默了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粗直慢慢收了,变成一种更认真的神情。
他懂这个。
甚至比他自己以为的还懂。
黑石堡的人多数只看见他力气大,抡锤子稳,搬木桩快。可卫临川早几天便看出来了,石定山不是只会蛮干。他知道什么样的木料垫墙不容易滑,知道滚木和拒马怎么摆更顺手,也知道哪处旧工事还能再拼出半分用处。
这种本事,平日看着不起眼,真到守堡、堵门、挖壕、垒障的时候,便是命。
“ 俺明白了。”石定山慢慢道,“木料、旧石、门板、绳子、拒木, 俺都去过一遍,回头再细看一圈。”
最后,卫临川看向许观澜。
许观澜早已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先叹了口气:“ 俺继续做跑腿的?”
“做耳目。”卫临川道。
这三个字,让许观澜眼神一亮。
“你腿快,眼也快。”卫临川继续说,“南墙那盏灯,火头营后那条路,马厩、内院小门、北门外的旧商道,哪边有新印,哪边有新脸,谁和谁夜里不该碰在一处却碰在一处,这些你都看。咱们如今最缺的,不是刀,是消息。”
许观澜抿了抿嘴,原本还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神色慢慢收住了。
他知道自己最值钱的,不是刀,也不是胆子,而是眼睛和腿。以前在黑石堡,这种本事顶多让他比旁人多偷两口热汤、多避一阵风。如今第一次有人正经把这本事单拎出来,说它值一头。
“成。”他低声道,“ 俺盯着。”
这五句话说完,棚里便又静了一阵。
外头风一阵急一阵缓,吹得棚顶破席子啪啪作响。火头营那边隐约传来锅勺碰撞声,北墙换岗的木梆声也远远透过来。黑石堡还和先前一样破,一样冷,一样到处漏风,可这座旧箭棚里,有些东西已经和之前不同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各自凭着一股气往前走的人。
开始分头,开始看事,也开始有了些“谁管哪一头”的意思。
这便是领头的第一步。
不一定要高声喊什么,不一定要谁先服你,只要在这种乱局里,先把人和事摆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底下那股散着的劲,便会慢慢往一处拢。
韩烈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靠在箭篓边上,半晌才慢悠悠道:“你倒不像个刚从军棍下爬起来的。分人分得有些样子。”
“不是分给我自己听。”卫临川道,“是分给黑石堡听。”
韩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哼了一声。
这便算认了。
杜鹏飞蹲在门边,忽然开口问:“那你自己呢?”
卫临川道:“ 俺盯大面。”
“什么叫大面?”
“城头、内院、火头营、马厩、南墙、北门外,哪边先动,哪边会一起动。”卫临川缓缓道,“你们各看一头, 俺得把这些头拢到一处去看。否则今日是南墙一盏灯,明日是火头营一口锅,后日是内院一扇门,咱们永远只会追在后头。”
杜鹏飞听完,咧了下嘴:“就是你最累。”
“你若觉得轻巧, 俺和你换。”卫临川道。
棚里几人都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也很短,可这点笑意落下来,偏偏把原本压得太紧的气松开了一点。不是放松,只是叫人终于觉得,眼下这局再烂,也不是全无章法了。
笑声过后,韩烈第一个收了神色。
“还有一件事。”他说,“从今夜起,别再只盯宋贺年和守备。上头有鬼,下头未必就没有。火头营、伤营、马夫、夜里替内院跑腿的杂役,谁都可能是递线的人。你们若只把眼睛抬在高处,低处那几只耗子照样能把墙根啃穿。”
这话出口,几人神色都沉了沉。
许观澜最先点头:“ 俺记着。”
石定山也道:“ 俺看木料的时候,顺便多看两眼马厩那边进出的人。”
崔柏峰没出声,只微微颔首。
杜鹏飞则低骂了一句:“真是里外都烂透了。”
卫临川看着众人,缓缓道:“烂透了,也得先从能抓住的地方开始。”
这话说完,棚里又静了一会儿。
静里,风声更清。
外头的黑石堡仍旧破败,仍旧像被风雪和乌祁前锋一齐围着的一块死肉。可这一刻,旧箭棚里这五个人,第一次不是为了今夜要不要出去杀人而凑在一处,而是开始真正分担这座堡将来可能压下来的事。
这比昨夜那场伏杀更要紧。
因为杀一队斥候,顶多算把狼的眼睛戳瞎一只。
可把人拢住,把事分开,才算是真给自己搭起了第一副骨架。
而黑石堡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副骨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