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借口不算高明,却也不算太假。眼下堡里谁不怕北墙再出事,听见内院有动静,底下兵过来看一眼,勉强说得过去。
可那亲兵显然不吃这一套,冷笑道:“你一个守墙的小卒,也配问内院调不调人?”
卫临川没退,只顺着话道:“若真要调人,城头也好早些准备。”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带了点试探。
坡上的宋贺年站在那里,风吹得他袍角微摆,脸色却越发阴沉。他显然没料到,这时候还有人敢往内院这边凑,更没料到来的还是卫临川。
他看了卫临川片刻,忽然开口:“你倒是有心。”
声音不高,里面却带着一层说不出的冷。
卫临川抬头看他:“北墙外头今日又添了新印,白狼河那边也不安稳。弟兄们心里都没底,若上头有令,也该早些让城头知道。”
他说这话时,特意往“有令”两个字上落了点分量。
宋贺年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像被什么针轻轻戳了一下。
但也就这一瞬,他脸上那点细微变化便又压了下去,转而冷冷一笑:“有令没令,自有守备和本百户处置。你们这些底下人,把自己那口气留着守墙,别什么都想掺一脚。”
卫临川没吭声。
宋贺年见他不退,眼底那层厌恶更深:“怎么?还站着等我请你进去喝茶?”
“ 俺只是想知道,若真有事,黑石堡是不是还照旧守。”卫临川道。
这句话一出口,坡道口那几名亲兵脸色都变了些。
问得太直。
也太像把刀往明处捅。
宋贺年却没立刻发作,只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落在夜风里像一层薄霜:“守不守,是上头的事。你们这些守墙的兵,只要知道一件事,没叫你死,你就站好;真叫你死,你也得死得像回事。至于旁的,不是你该问的。”
这话说得轻飘,却比直接喝骂更难听。
因为它等于把话彻底挑明了。
你们这些人,本就是拿来守、拿来填、拿来死的。至于上头要不要走、走几步、带什么走,与你们无关。
卫临川站在坡下,只觉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或许他们至少会演到最后”的念头,也彻底碎了。
这座堡的上层,已经不把底下这些人当一条命看了。
不,不是现在才不看。
只是到今天,连装都懒得再装了。
宋贺年见他不说话,转身便要进院,临进去前又丢下一句:“滚回你该守的地方去。再往内院边上凑,别怪我按军法办你。”
卫临川这才慢慢退开一步。
不是怕,是知道再往前已经没有意义。
坡道口那名亲兵见他退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里却多了点轻蔑。像是看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底下兵。
卫临川没理他,转身往坡下走。
他走得不快,脚下踩着冻雪,发出极轻的碎响。走出十几步后,身后内院门前又重新忙起来,箱子、包袱、马鞍和小铜炉继续一样样往里挪,像刚才那一番试探不过是一粒尘,落进地里便算了。
可卫临川知道,自己已经看够了。
守备想走。
宋贺年也在准备走。
亲兵夜里换哨,是为了把自己人先钉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马厩频繁有他们的人进出,不是喂马,是挑马、备马、收马。
而底下那些守墙、煮汤、喝糙米水的人,连一句实话都分不到。
这便是黑石堡上层的打算。
他一路走回西墙后头,风吹得脸上发木,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崔柏峰和石定山还在那堆旧木料边上,见他回来,两人都抬了头。石定山脾气急,先问:“怎么说?”
卫临川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稳:“他们在收拾东西。”
石定山脸色一变:“真要走?”
“不是想走,是已经在准备了。”卫临川道,“内院在收细软,亲兵换了夜哨,马厩那边也在理鞍换缰。宋贺年方才亲口说,真要死,也轮不到他们先和咱们一起死。”
这话一落,石定山手里的木楔“啪”地一声就断了。
崔柏峰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半晌才低声问:“那咱们呢?”
卫临川抬眼望向北边那片灰沉沉的天,又望向内院屋脊后透出来那一点稳稳的灯光。
风从两边卷过去,城头、火头营、马厩、内院,黑石堡的每一处都在这风里发冷。
“等,没路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