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立刻说破。
最后还是韩烈先嗤了一声,把箭还给他:“你总算想到这一步了。”
卫临川声音压得很低:“堡里有人递了东西出去。”
“有。”韩烈说。
“是谁?”
“ 俺若知道是谁,早把人吊角楼下了。”韩烈靠回木柱,语气很淡,“但这不难猜。能递出有用的东西,就不是寻常杂兵。你让一个火头兵去画布防,他画得出角楼有多高、哪段墙最薄?让一个伤兵去记哨位,他又怎么知道哪一夜换岗最慢、哪边最爱偷懒?”
他说着,目光朝内院那边偏了偏。
动作很轻,却已经够明白。
卫临川顺着看了一眼,只见坡道下那片内院屋脊压在风里,窗纸后头透着极淡的光。光很稳,和外头城头上这一阵阵乱声相比,像隔着两层天。
“守备。”卫临川低声道。
韩烈没接,只道:“守备、百户、文书、亲兵,能碰到账册、布防、哨位这些东西的人,本来就那几个圈。谁真往外卖,未必亲手去卖,也未必亲口去说。可只要哪一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消息总能漏出去。”
崔柏峰和杜鹏飞也走了过来,正好听见最后这两句。
杜鹏飞先前脸上那点怒色,此刻反倒沉了下去。他一向对“外头来了人就回去”这类事最有火气,可若敌人不是正面拼过来的,而是堡里有人先把门缝掀开一条,让狼闻着味摸过来,他那股火便会往更深处烧。
“你的意思是,”他盯着卫临川,声音发哑,“有人把黑石堡卖了?”
没人立刻答。
因为“卖了”这两个字太重。
可越是没人答,越说明这话已经点到了心口。
石定山喉结动了动,低声骂了句:“他娘的。”
崔柏峰站得最稳,眼神却比方才看箭时更冷。他不擅长说这些弯绕,只低低吐出一句:“怪不得夜里挪马。”
这一句,像把几根散着的线突然拧到了一处。
半夜往内院转走的好马。
北门死骑带来的那半张残令。
火头营越来越薄的糙米汤。
还有今日这两箭,专找最弱处落。
若说前几日众人心里还只是觉得黑石堡烂、觉得上头想丢下外堡,那么到此刻,事情就不只是“弃”了,而是“有人在替这座堡挑骨头,先把最值钱的剔出来,再把最要命的缝往外指”。
乌祁人在外头试的,不只是黑石堡的墙。
更是黑石堡里头,哪一块已经先烂透了。
城头上风越来越急,远处第三支箭却迟迟没来。那几抹藏在坡外的乌祁弓手像是已经试够了,反倒安静下来,静得更让人心慌。因为这说明他们并不急着一口咬上来,他们只是想确认,自己手里那份关于黑石堡的消息,到底准不准。
如今看来,是准的。
卫临川心里一点点发冷,脑子却反而更清楚了。
若真有内鬼,这鬼不一定是哪个亲兵夜里出堡去递信,也不一定是赵成寿那种人拿着半袋粮去换命。更可能是上头那一层早已默许,甚至主动把一些东西放了出去。比如哨位轮换的时辰,比如西墙冻裂后一直未补的那道缝,比如白日里兵卒最爱缩在哪几处避风,比如南角门下夜里哪一刻最黑、哪一段墙上老卒最多。
这些东西一点点漏出去,便足够乌祁人把黑石堡看得比城里很多人还清。
“宋贺年和守备官那边,”卫临川缓缓道,“有鬼。”
这一次,没人反驳。
杜鹏飞只把牙咬得更紧,脸上那道旧伤都跟着绷起来:“若让我知道是谁……”
他后半句没说完,手却已经握上刀柄。
韩烈瞥了他一眼:“知道是谁之前,先把你这张脸管好。你现在就这副样子,鬼没挖出来,人先把自己露干净了。”
杜鹏飞闷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把手放开。
卫临川看着远处那几串更杂的马印,忽然想起第十章夜里许观澜说过的一句话:干沟那边的旧商路,商队以前常走。既然常走,便说明黑石堡周边那些路,不是军中人独自知道,内院也好,火头营也罢,只要有心,谁都能一点点拼出个大概。
可知道路是一回事,知道哪段墙最虚、哪道门最常夜里开、哪一夜哪一侧会少两个人,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普通漏风。
是有人故意掀开了一道口子。
“南角门。”卫临川忽然开口。
崔柏峰先看向他:“什么?”
“前几日许观澜说过,夜里南角门那边有不该亮的灯。”卫临川眼神微沉,“还有前日那盏递给外头看的信号灯,至今没查清。若真有人往外递消息,南角门、西墙内侧这几条路,都得盯。”
韩烈这回没再冷笑,反而缓缓点了下头:“总算不只盯着北边看了。”
卫临川没接这句,只继续往下道:“外头的狼已经闻着味了,说明里头这只鬼,不是昨夜才有的。今日这两箭试下来,若上头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那就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杜鹏飞眼神一厉:“那咱们就自己盯。”
“盯可以。”韩烈淡淡道,“可别盯成了明火。鬼要真在上头那层,你们眼睛一抬,人家立刻就知道自己露了。到时候先死的,多半不是鬼,是抬眼的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几人心里那股腾起来的火压住了些。
可火没灭,只是收进了灰里。
卫临川站在垛口后,手按着那两支乌祁箭,目光慢慢从北坡挪到内院屋脊,又从屋脊落回西墙那道刚补过的门板上。风里,门板边缘还留着箭头擦过的白痕。
那白痕细细一条,却像有人在黑石堡身上先划了一刀。
谁划的,暂时还不知道。
可这条线,已经露出来了。
而一旦露出来,便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