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卫临川道,“昨夜那三骑若只是前头探路的,今晨该先回报,再决定下一步。现在却是烟和马印一齐出来,只能说明他们后头的人已经到了足够近的位置,斥候回去以后,不是商量来不来,而是商量从哪边来。”
杜鹏飞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他不是没脑子,只是前些日子脑子里的火总跑在前头,常常压过了判断。可昨夜那一趟,他亲眼看见卫临川怎么让几个人在干沟里藏住、埋绳、借地势咬下一队乌祁斥候,又亲手摸到那卷带着营圈记号的兽皮。到了今天,卫临川再指着这些马印和狼烟给他看,他便不是只听个大概了,而是真开始顺着这些东西去想。
“你的意思是……”他盯着远处那几串发散开的蹄印,语气比往常慢了许多,“乌祁前锋已经到了,只是还没贴到眼前?”
“至少离黑石堡不远。”卫临川说,“二十里,三十里,最多不会更远。否则这些斥候没法来回这么勤,狼烟也不该点得这么散。”
杜鹏飞沉默了。
风从垛口外卷进来,吹得他鬓角乱发直往后扬。过了片刻,他才低低道:“那昨夜那一刀,算是先捅在他们脸上了。”
“算。”卫临川看着前方,语气很平,“所以他们今日才会比昨日更谨慎,也更急。”
这话一出,杜鹏飞不再吭声。
他又往北看了很久,像在一点点把那些原本只当作“骑兵影子”的东西,看成真正有意义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吐出一口白气:“行。你说得对。若只是寻常试探,他们不会这么绕。昨夜咱们咬掉三骑,他们今天还敢这样散着踩线,说明后头是真有人压着。”
这是杜鹏飞第一次,真正顺着卫临川的判断,把事情想到了后头。
不是嘴上答应一句“ 俺跟你”,也不是热血上来一拍刀柄说“ 俺去砍”,而是开始承认,这种局不能只看眼前,得有人看得更远一点。
卫临川没回头,却听得出来。
杜鹏飞这句话,分量不轻。
身后角楼那边忽然有人喊:“宋百户来了!”
城头上的乱声立刻收了些。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宋贺年带着两名亲兵正从坡道上来,身后还跟着守备府里一名文书模样的瘦子。宋贺年披着厚皮袄,脸色沉,眼下发青,显然昨夜也没睡安稳。可他一上城头,先不是看北边马印,也不是问昨夜哪边哨火灭过,而是先骂了一句:“都围着做什么!各归各位!”
这一骂,底下人立刻散了些,可也只是散开站着,眼神仍在往北飘。
宋贺年站到垛口后,朝北边只看了两眼,便冷着脸道:“几道狼烟,几串马印,也值得乱成这样?乌祁年年都来这一套,看把你们吓的。”
没人接话。
卫临川站在人群边上,心里却愈发冷。
宋贺年不是看不见,是不想叫底下人顺着这些痕迹去想。一旦想明白乌祁前锋已近,黑石堡便不再只是“守一守就过去”的小麻烦,而会变成人人都得问一句“若真压上来,咱们怎么办”的死局。
那样一来,内院那些半夜挪进去的马,那些迟迟不往外搬的粮,还有那张写着“外堡弃守”的残令,就都更难压得住。
守备和宋贺年这种人,最怕的不是乌祁。
最怕的是底下人先醒。
果然,宋贺年接着便发话:“北墙、西墙各添一组哨,火头营今日再加一锅热水,马厩那边不准乱走动。其余人,照旧。”
照旧。
这两个字一落,卫临川几乎想笑。
前锋都逼到二三十里内了,斥候都把路踩成这样了,他却只说“照旧”。
黑石堡不是在备战,是在装睡。
崔柏峰站在旁边,手按着那块松门板,没说话。杜鹏飞却咬了咬后槽牙,眼神里的火又一点点往上蹿。只是这回,他没有立刻往前冲,也没有张口就骂,而是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卫临川:“照他这么磨,外头那网只会越拉越开吧?”
卫临川点头:“会。”
“那咱们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低,却比先前任何一句“ 俺去砍”都更让人心里一定。
因为它不是发脾气,是在问办法。
卫临川望着北边那几串散开的马印,缓缓道:“先看他们今日往哪几条线再探。若还是只在坡外和河边踩,那说明前锋还在摸咱们。若他们开始试咱们的哨火和角楼交替,那便不只是看,是要试着碰了。”
“碰了又如何?”
“碰了,就说明他们后头的人够近,近到不怕咱们真追出去。”
杜鹏飞吸了口冷气,眼神越发沉下来。
这一回,他是真听进去了。
城头上风越来越大,远处那几道狼烟却仍没散,反倒有一处像是被风压低后,又重新抬起来一点。白狼河外那片雪地上,新的马蹄印正一点点往更东的方向延,像狼群在风雪里绕着猎物打转,不急着扑,只先把圈收紧。
黑石堡立在圈中,墙漏风,人心也漏风。
卫临川忽然觉得,自己几乎能看见那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
网外是乌祁前锋。
网里是还在照旧发粮、照旧加哨、照旧挪马、照旧装睡的黑石堡。
雪原上的狼已经动了。
可堡里许多人,还把这当成寻常试边。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