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停下来时,众人才发现,手心、后背、脖颈,全是汗,叫冷风一吹,立刻凉透。
“还有没有?”卫临川低声问。
许观澜已窜到塌口外,伏在地上听了一瞬,回头摇头:“后头那两骑没压上来,听见动静就折了。”
韩烈脸色不太好看。
“一死,一重伤,一跑两。”他说,“还行,不算亏。”
“那个中弩的呢?”卫临川问。
韩烈朝他脚边抬了抬下巴。
卫临川低头,那被他近身捅死的乌祁骑兵躺在雪里,血正顺着甲缝往外渗,已经没了半点声息。至于最开始被一弩射中的第二人,原本若抢得快,或许还能压住一口气,眼下也早不动了。
崔柏峰走过去,用枪尖轻轻翻了翻第三个死在杜鹏飞刀下的尸体,确认彻底没了反应,才低声道:“没法留口了。”
杜鹏飞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声吐出一句:“跑得太快。”
没人接这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不是人跑得太快,是这场伏杀一动起来,谁也没法再像算账那样一笔笔掐着来。夜里、雪地、绊马、贴身短兵,能把人留下已算运气,真想既不惊动后头又稳稳留活口,本就难。
韩烈最先动。
“别站着。”他说,“先搜人,搜完牵马,能带的都带走。再磨蹭,跑掉那两骑就要带人回来了。”
这句话像把众人重新拽回了眼前。
卫临川这才慢慢站起身,腿却一时有些发虚。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背和指缝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开始发凉,有些还温着。那温度叫他胸口一阵发闷。
可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蹲下去搜身。
乌祁斥候身上的东西并不多,短弓、弯刀、箭囊、干肉袋、火石、缰绳钩,还有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窄皮纸。韩烈那边先翻出一个皮囊,里头装着半把黑豆和两块硬得像石头的奶酪。许观澜则从第三骑腰后摸出一支铜骨小哨,脸色顿时一变:“这东西若刚才吹出来,堡里都得惊。”
“收好。”卫临川说。
崔柏峰已经去牵那匹被绊倒却没伤重的乌祁战马。马受了惊,还在喘,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股接一股。他压着缰绳站在马头边,整个人稳得很,硬是把那股乱劲一点点压了下去。
石定山这时从塌口后绕了出来,先前他一直守在更后的沟口,以防真有漏网的骑兵绕进来。见前头已定,才快步上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死人,脸色有些发白,却没吐,只问:“尸体呢?”
“不能留在明面上。”韩烈说,“拖沟里,雪一盖,先遮一夜。”
几人立刻动手。
死人比活马还沉,尤其刚死不久,身上的甲和血一并坠着,拖起来格外费力。杜鹏飞和石定山一人一个,拽着脚往沟里拖。拖到半截,杜鹏飞忽然回头,看了卫临川一眼。
“你没事吧?”
卫临川一怔,随即摇头:“没事。”
“脸白得跟纸一样。”杜鹏飞皱眉。
“冻的。”
他答得很平,杜鹏飞盯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拖尸。
可只有卫临川自己知道,不只是冻。
是方才那一刀还留在手上。
那种刀尖陷进去的阻滞感,那股突然涌出来的热血,对方眼睛一点点空下去的样子,都还压在胸口,沉得发闷。
他强行把这股翻上来的东西按下去,转身去帮崔柏峰牵马。
乌祁战马确实是好马,筋骨紧,鼻梁高,哪怕刚受过惊,脚下仍稳。许观澜在一旁飞快看了两眼,低声道:“这马值钱,八成是前头那两个真正有分量的斥候骑的。”
“那就更得带走。”韩烈说。
众人把绊索拆掉,塌口边那道被刨乱的雪也尽量拨平,又将拖尸留下的血迹用浮雪细细盖了一层。夜里看不出什么,等明日天亮,若没有仔细扒看,多半只会当这里昨夜风大,雪面乱了。
做完这些,韩烈抬头望了眼北边。
“不能原路磨蹭。”他说,“跑掉的两骑若真折回来探,咱们得先退。”
“走沟里。”许观澜立刻道,“前头那段窄,但能避开旧路。”
卫临川点头,刚要转身,胃里却猛地一抽。
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狠,像有人把刚才那些血气和土腥气一股脑全翻了上来。他喉间一紧,差点当着众人的面失态。
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绷住了脸,低声道:“你们先走,俺也去把那边那把弩箭拔了。”
韩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挥手示意众人先牵马往沟里退。
等几人身影沿干沟先没下去,卫临川才猛地转身,朝塌口后那段废墙似的土坡快走两步,弯下腰,扶着膝盖吐了出来。
胃里本就空,白日那点糙米汤早耗没了,吐出来的多半是酸水和苦气。风一吹,呛得他眼前发花,后背伤口都跟着抽。那感觉糟透了,像胸口里有块硬石非得翻出来不可。
他吐得并不大声,可自己听得见。
第一次近身杀人,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热血,也不是痛快。
是手还稳着,脸也还绷着,身体却先替你起了反应。
卫临川喘了几口气,用雪胡乱抹了抹嘴角和手背上的血,直到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头慢慢压下去,才直起身。
夜色还深,塌口后只剩他一个人,没人看见。
这很好。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指缝里残着一点已经发暗的血,被雪一揉,很快就淡了。他盯了那痕迹一瞬,随即把手用力攥紧,转身往干沟里追去。
前头,许观澜已经在低低催人快些。
杜鹏飞牵着那匹好马,走得很快,嘴里还在压着声骂,说跑掉那两个乌祁崽子早晚还得补上。崔柏峰在他侧后,看顾着后队的动静,步子不乱。韩烈压在最后,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夜色,像是怕真有什么尾巴咬上来。
卫临川追上去时,韩烈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便像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那支刚搜来的铜骨小哨丢过来:“收好。别下回人吹哨,你还愣着看。”
卫临川接住,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路再没人提刚才那一场伏杀。
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事情已经变了。
他们出堡了,杀了人,抢了马,也带回了东西。哪怕跑掉两骑,哪怕今夜之后乌祁那边会更警觉,这一刀总算先落下去了。
而卫临川走在干沟里,夜风扑面,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慢慢定了下来。
吐过之后,胃里空得厉害,可人反倒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这一刀就变成杜鹏飞那样的人,也不会像韩烈那样,早把生死看透。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黑石堡之外的冻原,第一次真正沾了他的手。
而人一旦见过这样的血,再回头看那座漏风的外堡、那两口稀得见底的糙米锅、那一匹匹半夜被牵进内院的好马,心就再不会和先前一样。
前路还长。
今夜不过是第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