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川点头。
这会儿他已顾不上后背那点隐隐作痛的旧伤了,整个人的注意力全收在眼前这片地、这道塌口、这几根绳和黑石的夹角上。他蹲在地上,借着夜色把每一步都在脑中预演了一遍。
斥候若从旧路回撤,前头一骑最快进入视野,塌口这里最容易被绊。第一骑若倒,后头必乱。杜鹏飞要在第一时间扑上去,不是乱砍,而是先冲最近那人,不给他吹哨示警的机会。崔柏峰守后半段,防止有人惊马后反身往沟口冲。韩烈的弩负责最稳的一箭,尽量取带头那骑。许观澜不出手,专看路和退路,一旦事情不对,立刻提醒从哪侧撤。
他想着这些时,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咔”。
是杜鹏飞。
这人蹲在左侧乱草后头,正试图把刀鞘再塞深些,不想碰断了一根冻草。声音极小,旁人未必在意,卫临川却立刻抬头望过去。
杜鹏飞咧了下嘴,压低声音:“草太脆。”
韩烈在另一头冷冷道:“你再动两下,等会儿人不用杀,斥候自己先知道这儿埋了头熊。”
杜鹏飞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乱动,只把身子往后收了收,伏得更低。
这一刻,五个人的性子便都露了出来。
杜鹏飞最像刀,快,硬,压不住时便会伤人。
崔柏峰则像木桩,往那里一蹲,连呼吸都稳。
石定山做这些埋绳、定橛、借地藏形的活,手法竟出乎意料地细。
许观澜则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又看看脚下,像整条沟和旧路都装在他脑子里。
至于韩烈,人在暗里,气息却最沉,仿佛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等人上门。
卫临川忽然明白,为何边地这种地方,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谁嘴上最横,而是谁在要命的时候,能把自己的那点本事用在刀刃上。
塌口很快布完。
众人各自散开,占住先前定好的位置。
卫临川伏在右侧黑石后,脸颊几乎贴着冻土。泥土里有股很淡的寒腥味,不像血,更像长年冻着的旧水气。他屏着呼吸,透过石边那道缝往外看,只能看见一段被风吹得发白的旧路和更远处模糊的坡影。
时间在夜里变得很慢。
刚蹲下时,耳边还能听见自己呼吸。过了一会儿,呼吸也像不见了,只剩风掠过远处枯草、偶尔卷起雪末打在石上的细碎声响。人一静下来,许多平日不在意的东西都钻了出来。
靴底下冻土细微的裂响。
弓弦被夜气绷紧后的轻颤。
杜鹏飞在乱草后轻轻换手时,衣料摩过刀鞘的闷响。
再远一点,像有冰块在白狼河浅滩上彼此挤撞,发出很低的一声轻鸣。
卫临川伏在那里,只觉全身的神经都慢慢收紧。
这和在城头看敌不一样。
城头上有墙,有人,有火,哪怕知道自己守的是一座被人判了死的外堡,心里总还有个“堡”字垫着。如今出了墙,藏在夜里,前方一切都不明,只等敌人的蹄声先传过来,那种压迫才真正往骨头里钻。
这是战场。
不再是猜,不再是想,也不再是凭一股气在角楼里说“得先杀斥候”。
而是真正把命压在这里,等对方先踏进来。
卫临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雪林里的那一夜。那时他也这样伏过,脸贴冰地,手心发冷,等着前头的人影再靠近一点。那种压迫感和此刻极像,只是那时他身边是训练有素的同袍,如今身边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来路杂,一个比一个不像正规军。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反而更定。
因为这几个人,至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不乱,不吵,不逞口舌。
这便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观澜那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鸟叫。
不是夜里真有鸟,是先前约好的暗号。
卫临川浑身一紧,目光立刻往北侧那段更黑的阴影处扫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
再过片刻,风里便多了一点不属于夜的声音。
很轻,很散,像是远处有人拿木槌慢慢敲冻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是马蹄。
乌祁斥候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