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底被血黏住,他用力一扯,才“嗤”的一声揭下来。牌子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上头血污里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赤燕关,巡传。
果然是从赤燕关方向来的。
他又去摸那只被火燎过的短筒,筒口系着布绳,已经烧断一截,外头糊着血和灰。卫临川把它从传骑腰间慢慢抽出来,刚一入手,便察觉里头不是空的。可才抽到一半,他目光忽然一顿。
短筒下方,还有半张纸,像是被仓促塞回去,边角没能全进筒里,露出一小截焦边。
这半张纸,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没有当场展开,而是先把腰牌和短筒都揣进怀里,又俯身把那半截露出的纸也一并抽出,顺手压在掌心。纸一离开尸身,风便 卷了一下,险些把边角吹翻。
门洞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从缝里探出头来:“是什么?”
卫临川回身,把尸体拽进侧门,随手踢上木板。
“传骑。”他说,“死了。”
这话说得平,门里那几个人的脸色却都变了。
先前那个窄嘴老卒凑上来,眼珠先往他怀里瞟,后又强装镇定地去看地上的尸体:“真是赤燕关来的?”
卫临川把腰牌拿出来,在他眼前一晃。
那老卒立刻缩了缩脖子,像被那块带血的牌 烫了一下。
“ 俺就说嘛……”他嘴上还硬,“ 俺就说看着像。”
卫临川懒得理他,只问:“宋贺年人呢?”
“去内院了,还没回来。”有人答。
卫临川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短筒和那半张纸都按住,没立刻拿出来。
他不傻。
人刚死,令刚到,眼下门洞里这几个不是怕沾事,就是想看能不能从里头抠出点什么。真当着他们的面把东西摊开,不出一刻钟,全堡都知道传骑身上带了什么。到那时,这纸还在不在自己手里,就难说了。
可不看一眼,他又不甘心。
这死骑拼了命往黑石堡赶,死前还把缰绳攥成那样,说明他送来的东西,多半急得很。越急,就越能看出上头到底拿黑石堡当什么。
北门里一时有些乱。有人去喊值哨,有人去找宋贺年的亲兵,还有人蹲在尸体旁,隔着半步远打量,却死活不肯伸手。
卫临川趁这空子,退到门洞内侧较暗的那一角,背靠石壁,借着身形挡风,慢慢把那半张纸展开。
纸已被火燎过,又浸过血,边缘一碰便往下掉黑屑。字迹也糊了一半,幸好中间那几行还在。卫临川低头去看,第一眼只能辨出些零碎字样。
“……收拢……”
“……外堡……”
“……不得擅留……”
他心头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角。
再往下,一行焦黑中间,几字尤为清楚,像是从灰里硬生生留下来的。
外堡弃守。
四个字。
不长,却像一把冰锥, 扎进了他心口。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掀得纸角轻颤。卫临川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死死盯着那几字,仿佛要把它看进骨头里去。
外堡弃守。
不是猜,不是韩烈那种多年熬出来的冷眼判断。
是令。
是上头写下来的四个字。
黑石堡,果然早被人丢了。城头那些漏风的墙,火头营里那两口薄锅,夜里悄悄挪走的马,还有赵成寿手里那本越发对不上的簿子,原来全都不是巧合。
是因为这地方已经不算地方,只剩一层壳。
卫临川慢慢吸了口气,冷气入肺,呛得胸口 一紧。
他又逼自己往下看。
后头还有字,却烧得太狠,只能依稀分辨出“赤燕”“回收”“防线内撤”之类零散痕迹。再往上则更乱,像是原本完整的一封军令,在途中被火箭擦过,又被血浸透,只剩这半张还能勉强认。
可只这半张,已经够了。
门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脚步。
有人喝道:“让开!都挤这儿做什么!”
是宋贺年的亲兵来了。
卫临川抬眼,目光瞬间平静下来。他把那半张纸 折起,和短筒一起重新按进怀里,又用衣襟压住。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正对上匆匆赶来的两名亲兵。
其中一个认得他,眉头一皱:“你在这儿做什么?”
卫临川侧了侧身,露出地上的死骑:“门外拖进来的。”
那亲兵目光先落在尸体上,脸色一变,随即又去看那块还搁在卫临川手里的腰牌。待辨出“赤燕关”三个字时,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腰牌给 俺。”
卫临川看着他,没立刻递。
“还有什么?”那亲兵又问,语气已经带了点急。
周围几个人都不敢出声,只伸着脖子看。
卫临川这才把腰牌递过去,语气平平:“身上有个烧过的短筒, 俺怕风吹散,先收了。”
那亲兵眼神立刻一厉:“拿来!”
卫临川把手按在怀里,动作却不快。
这一瞬间,他心里比方才看见那四个字时还要冷静。
因为他突然明白,自己怀里揣的,不只是半截令。是黑石堡的命,也是接下来这座堡里许多人会不会继续装瞎的根由。
门洞里风声呼呼,死骑的尸体躺在地上,甲片上的霜还没化。
那名亲兵又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狠。
“ 俺让你拿出来。”
卫临川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里面写了什么, 俺也想知道。”
亲兵脸色顿变。
而卫临川心里,只剩下那四个字在反复回响。
外堡弃守。
黑石堡的天,怕是真要塌下来了。

